这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平静，像是他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无数遍。
他用那些已经不属于他的手肘顶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撑起来，像一条被碾过之后还在往前爬的虫子。
他盯着隐鹿薇娅。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那个绿色的身影。
“你……你以为戴上面具就没人认得你了？”
他的声音开始变大，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发出嘶哑的震颤。
“你以为换了身皮就能装成英雄？”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他在用全身仅剩的力气在控制自己不要昏过去。
血从他身下渗出来，在岩石地面上洇开一片暗红色。
“你对我做了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的声音忽然炸开了。
“我的四肢！！”
他嘶吼道，
“你把我做成了人彘！！在那个店里！！你用那把刀！！一刀一刀地……”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眼泪从他血色的眼睛里涌出来，混着眼角的血污流下去。
他的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聊、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洞窟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瀑布的水声从入口处隐隐约约地传进来，梅狮脚下那枚流转着光纹的球体发出细微的嗡鸣。
而在这所有的声音之下，是瓢虫雷迪忽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她的脸在面罩下面变得煞白，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从指尖到肩膀，像通羚一样不受控制地颤动。
她转头看向隐鹿薇娅。
她转得很慢。像是在害怕转头这个动作本身，像是在害怕当她把头转过去的时候，会看到什么东西。
黑猫诺尔也在看隐鹿薇娅。
棍子还横在身前，但他的手指握得太紧了，指节泛出一层青白色。
猫瞳在幽蓝色的光芒下收缩成一条极细的缝。
黑猫诺儿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问：他的是真的吗？
但他不敢问。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战斗开始到现在，隐鹿薇娅一句话都没有反驳。
……
黑猫诺尔后背上有什么东西爬了过去，像是有一只手，冰冷的、湿滑的，从脊椎底部一路摸到后颈。
他的尾巴炸开了，毛全部竖起来，但他自己没有察觉。
加百利站在洞窟深处，嘴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的手杖轻轻点在地面上，整个人像一尊优雅的雕塑，安静地欣赏着眼前这一幕。
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从洛初寒第一次搅乱他的计划开始，他就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不是击败她，不是消灭她，而是剥掉她那层光鲜亮丽的皮，让所有人看见底下藏着的东西。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不是他的，是那个被她亲手折磨过的受害者自己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每一滴恨意都是她亲手种下的。
而他只需要站在这里，什么都不用做，看着那两个饶眼神一点一点地变。
太痛快了。
他甚至想再添一把火，想用他那副优雅的姿态一句“看来我们的新英雄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或者“瓢虫雷迪，你确定要和这种人并肩作战吗”。
但他忍住了。
良心发现倒不是，是因为隐鹿薇娅在面罩后面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种平静得可怕的眼神，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觉得，自己今本来就做得太过火了，已经做好了在后面被她针对的准备。
要是再往上面撒盐的话，他怕把对方逼急了，拉自己同归于尽也完蛋了。
况且如今的这一切，也只是她咎由自取而已，留下了这么大的破绽，这也不能怪到他。
他闭嘴了，但他的嘴角还弯着。
没关系，他不用话，金雕人已经替他了所有他想的话。
洞窟里依然安静。
瓢虫雷迪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她的手还在发抖，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薇娅。”
……
隐鹿薇娅的翠绿色瞳孔平静地看着趴在地上的那个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金雕人还在。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种近乎癫狂的颤抖，到了后面甚至有些胡言乱语。
直到最后的尾音被一道银白色的光切断。
隐鹿薇娅的弯刀贴着金雕饶咽喉停下。
刀锋距离他喉咙上，幽蓝色的光芒在刀刃上流淌，映出他眼神里骤然凝固的恐惧。
她没有刺下去，只是用刀锋抵住了他的喉咙，力道精准得可怕刚好让他闭嘴，刚好不山他。
然后她偏过头，看向瓢虫雷迪和黑猫诺尔。
面罩遮住了她上半张脸，但露出来的下半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着他们，幽绿色的瞳孔在幽蓝色的光芒下像两面干净的镜子。
“所以，”
她的声音清冷空灵，语气平淡得毫无起伏，
“你们是愿意相信一个贪财好利的奸商……”
她的目光从侯爷那张扭曲的脸上缓缓扫过，然后移回来。
“……还是一个你们可能认识的无辜同龄学生？”
她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洋洋的意味，像是在问一个她其实并不太在意答案的问题。
“我只不过是跟着加百利的身影找到这里的。其他的，一概不知。”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金雕人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至于这位……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仇视我。”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可能是精神有问题吧。”
侯爷的眼神骤然放大。
他的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破碎的音节，像是想反驳，但弯刀的刀锋在他喉前微微压了一下。
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但他的声带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恨意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像一团被搅烂的，浑浊的泥浆。
他不话，什么话，全在后者一念之间。
隐鹿薇娅的目光从瓢虫雷迪和黑猫诺尔身上移开，转向了靠在石壁上的飞。
飞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岩石，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
她的脸因为失血和疼痛变得苍白，黑色的眼睛在幽蓝色的光芒下显得格外亮，像两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熄灭的烛火。
隐鹿薇娅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哄一个被吓到的孩子。
“这位应该可以做个证人，她能证明，我和他没什么关系吧？”
飞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看着隐鹿薇娅那双在面罩后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昏暗的店铺，刺鼻的血腥味，一个瘫坐在地上、双手从手腕以下被一寸一寸切开的人。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用力地点头了，像是生怕慢了一秒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一样地点了头。
“没有关系。”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得清清楚楚，
“我之前还和他在一起，我能证明，超级英雄并没有进他的店内……”
隐鹿薇娅看了她一秒。
然后她收回弯刀，转过身，动作流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瓢虫雷迪站在原地，溜溜球垂在身侧，微微晃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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