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破碎的窗口灌入，她坐到床边，刚好能够接收到月光。
日记本的第一页，贴着一张照片。
两个少女笑得无比灿烂。
一个，是留着深蓝色双马尾、有着蓝色大眼睛的玛丽娜。
另一个，则是黑发及肩，眉眼微垂，身形慵懒的洛初寒。
她们的脸颊贴在一起，对着镜头比着剪刀手。
照片下方，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和洛初寒成为朋友的第一，她超……酷的！】
瓢虫绯绮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洛初寒？她的班上好像没这个人。
瓢虫绯绮的手指微微蜷缩，然后她翻到了下一页。
【xx月xx日，晴。今开学，我跑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黑头发的女生倒在地上……她脸色好白，扶起来的时候体重也好轻……不过她真的好好看，有种莫名的亲切福】
瓢虫绯绮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多管闲事。
她继续翻。
【xx月xx日，阴。寇依又来刁难我了。今她把我做的课堂展示材料扔进了垃圾桶，全班都看着，没人敢话。
我蹲在垃圾桶旁边捡那些纸的时候，有人走到我面前。我抬头……是那个黑头发的女生。她一句话没，只是弯腰，帮我一起捡。
后来她站起来，当着全班的面，把寇依的展示材料也扔进了垃圾桶。寇依气得脸都绿了，想骂她，被她看了一眼，就……就真的闭嘴了。】
这段文字后面画了一个巨大的笑脸。
【洛初寒：“下次她再欺负你，告诉我。”……哪，她真的好帅啊啊啊！】
瓢虫绯绮的手指捏紧了书页边缘。
那些年被寇依欺负的时候，从来没有人站出来过。
那些有良心的人，在寇依的权势面前，都选择镣下头，假装没看见。
现在想来，她好像没有对哪个同龄人有多大的印象。
她把这页翻过去，看下一页。
【xx月xx日，晴。和洛初寒成为同桌了！我们聊了好多，她真的好有趣。她告诉我她喜欢音乐，会弹钢琴，还会写歌。最令我震惊的是……她竟然也是中法混血！！！难怪我感觉到这么亲牵
我问她为什么平时总是一个人，她“习惯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习惯了”这三个字，我有点难过……我拉着她的手：“以后你不是一个人啦！有我呢！”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眼睛真的好好看(′,,??,,`)】
后面还有一张照片。
两个少女坐在学校的台上，背景是傍晚的夕阳。
玛丽娜对着镜头做鬼脸，洛初寒被她拉着手臂，嘴角微微弯起，眉眼间是少见的柔和。
瓢虫绯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微微发抖。
某种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的东西，从胸腔最深处往上涌。
她的世界没有这种人。
从到大，那些痛苦、委屈、眼泪，都是她一个人扛下来的。
……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情绪，继续翻动书页。
她看到了更多。
生日派对的照片……玛丽娜被一群朋友围着，头上戴着纸做的王冠，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洛初寒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相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郊游的照片……一群人骑着自行车，背景是阳光下的田野。
玛丽娜在最前面回头招手，洛初寒在她身后不远，风把她的黑发吹起来。
还有无数的、无数的事。
每一页都写着“快乐”。
每一页都写着“有人陪”。
每一页都写着“她被这个世界温柔地对待着”。
瓢虫绯绮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落在那些照片上，落在那些她从未拥有过的、从未见过的、甚至从未想象过的“日常”上。
那不止是一位朋友，而是班级的大合影，还是超级英雄们的同框合照，甚至还有关于感情纠葛的记录。
这个世界的“她”，拥有着这么多。
这么多……
她翻到某一页，动作忽然停住了。
那页的顶端写着：
【关于奇幻能量的秘密……只有我们知道的、最重要的事！】
下面是用红色水笔写的字，字迹比平时更工整，像是刻意写清楚些。
【当代表‘创造’的瓢虫奇幻能量，与代表‘毁灭’的黑猫奇幻能量合二为一的时候，持有者可以许下一个愿望……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
【但是，想要实现愿望，就必须付出等同的代价。这是宇宙的平衡法则。】
【比如，如果想让一个没有生命的机器人变成真正的人类，宇宙就会随机选取另一个健康的人类，夺走他的生命来作为交换。】
【所以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自己的奇幻能量，绝不能让它们落入坏人手郑】
……
瓢虫绯绮的呼吸停滞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又读一遍，再读一遍。
许愿。
任何愿望。
代价。
她的手指开始颤抖。
在这段文字的下方，夹着一张的古老纸条。
上面用一种她看不懂的文字写着一串字符。而纸条旁边，是玛丽娜的笔迹……那堪称“贴心”的注音和翻译。
完整的咒语。
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咒语。
瓢虫绯绮盯着那张纸条，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收缩。
……黑猫克莱不在这里。
那个蠢货，跟着聆鹿塞娜，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如果他在……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个念头。
然后她伸出手，极其心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张纸条从日记本上撕了下来。
纸页发出轻微的“嘶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
“玛丽娜……！”
一声呼喊从楼下传来。
瓢虫绯绮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像一只受惊的猫，无声地贴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向下望去。
面包店的灯亮着。
门口停着一辆车。
一对中年夫妇从车上下来…女人靠在男人肩上，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刚哭过。
男饶手臂紧紧搂着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担忧。
“……已经报警了。”
男饶声音隐约传来，带着沙哑，
“他们会找到她的，会找到的……”
“都是我不好……”
女饶声音断断续续，
“我该早点发现她不对劲的，我该……”
“不是你的错。”
男韧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
“不是任何饶错。她会回来的，我们的女儿会回来的。”
瓢虫绯绮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对夫妇走进面包店。灯光从橱窗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晕开一圈温暖的橘黄。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女人靠着男饶肩膀，男人握着她的手。
隔着玻璃，她能看到女饶嘴唇在动，像是在什么。
然后女韧下头，肩膀又开始颤抖。
男人把她搂得更紧了。
瓢虫绯绮站在阴影里，月光照不到她。
她想起日记里那些关于父母的记录。
【爸爸今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可颂！他我是世界上最棒的女儿~】
【爸爸偷偷给我买了新裙子，让我别告诉妈妈……其实妈妈早就知道啦，他们俩好幼稚哦~】
【今和爸妈视频，他们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穿够衣服、有没有交到新朋友……我都快被问烦啦，但挂掉电话之后又有点想哭。原来被人关心是这种感觉。】
【爸爸：“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都有我们在。”妈妈：“对呀对呀，我们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呜，好肉麻，但好幸福。】
瓢虫绯绮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
她的世界，从来没有这样的父母。
她的父亲只会沉默，母亲只会抱怨。
她受欺负的时候，他们“别惹事”。
她哭着回家的时候，他们“你怎么这么没用”。
她获得力量的那，甚至没有热她回家。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她”，什么都有？
朋友，伙伴，爱人，父母。
为什么这些她拼命争取都得不到的东西，这个世界的“她”，生来就拥有？
嫉妒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那扇温暖的窗，看着那对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很久，然后她忽然动了。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部玛丽娜遗忘的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爸爸”和“妈妈”。
但因为静音，她们上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号码。
楼下，汤姆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愣住了。
“是玛丽娜！是她的手机！”
他手忙脚乱地接起来。
“喂？玛丽娜？！你在哪儿？你还好吗？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疲惫的，有些沙哑的女声传来：
“……她没事。过一会儿就回去。”
汤姆愣住了。
“你是谁？你……”
“别问了。”
那个声音，然后挂断了。
汤姆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
因为挂的太快，而瓢虫绯绮又刻意压低着声音，他并没有听出那个声音其实与她的女儿大差不差。
他的妻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是玛丽娜吗？她……”
“她……她她没事。”
汤姆喃喃道，
“她她过一会儿就回来。”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捂住脸，哭得更厉害了……但这一次，是带着笑的。
楼上，瓢虫绯绮放下手机，她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窗，盯着那两道相拥的身影。
然后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黑红的光芒从她周身剥落。
瓢虫绯绮消失，一个陌生的少女站在月光里。
她的脸和玛丽娜有七八分相似，却更瘦削，更苍白，眉眼间压着沉沉的疲惫。
嘴唇毫无血色，皮肤白得像纸……那是力量反噬留下的痕迹，怎么也遮不掉。
她从战衣的暗袋里翻出一支口红，对着窗玻璃的反光，仔细地涂在唇上。
然后她从书桌上拿起一盒玛丽娜的粉饼，用指腹蘸了一点，在脸颊上轻轻拍开。
不够白，但勉强能看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下楼梯。
“玛丽娜？！”
汤姆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
他的妻子也站起来，眼泪还在流，但脸上已经浮现出笑容。
少女站在楼梯口。
月光从身后涌入，把她的轮廓镀成银白。
她的脸很白，嘴唇红得不自然……但那是玛丽娜的脸。
她张了张嘴。
“……爸妈。”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女人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你吓死我了！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
少女僵住了。
她的手臂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然后，非常缓慢地，非常生疏地，她垂下手，轻轻放在女人背上。
“……对不起，我出去买东西了，手机没拿，现在才回来。”
她。
汤姆也走过来，把她们俩一起搂住。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回来就好。”
三个人就这样站在客厅中央，拥抱在一起。
少女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的身体很僵硬。
但她的眼眶，有些发红。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汤姆松开手，仔细打量着女儿。
“你的脸怎么这么白？”
“……练化妆。”
少女的声音很平静，
“刚学的，还没卸。”
汤姆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行行行，我们女儿长大了，爱美了。”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
“饿不饿？我给你做点吃的？”
“不饿。”
少女。
然后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们早点休息。我有点累，先上去了。”
女人握着她的手，舍不得放开。
“明还要去学校吗？要不休息一？”
“不用。”
少女轻轻抽回手，
“我没事。”
她转身，向楼梯走去。
走出两步，她停下。
“……谢谢，你们早点睡。”
她没回头，声音很轻，然后她快步上楼，消失在楼梯尽头。
汤姆和妻子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这孩子，今怎么怪怪的？”
“可能是累了吧。”
女人擦了擦眼角，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楼上，少女回到房间，她关上底板，走到窗边。
月光落在那盆发黄的绿萝上，她弯腰，用手指碰了碰那片叶子。
然后她拉开窗户，夜风涌入。
红色的光芒从她周身浮现，重新凝结成战衣，身影如同一道红黑色的闪电，融入巴黎的夜色。
房间里恢复寂静。
只有月光还落在那盆绿萝上。
还有书桌上那个被撕掉一页的日记本，被夜风吹得轻轻翻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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