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的春,银杏树又绿了。
顾念一周岁生日的清晨,沈瓷醒来时,发现床边放着一束野花。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山坡上随处可见的雏菊、蒲公英,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蓝紫色花,用草茎笨拙地扎成一束。
花束旁边有一张纸条,笔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某个一岁朋友的“作品”——其实是顾临溪握着顾念的手画的,几条弯曲的线,几个不规则的圆点,右下角还有一个的手印。
“念念送的。”顾临溪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昨晚就嚷嚷着要送妈妈花,岚姨帮他摘的。”
“嚷嚷?”沈瓷拿起那束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只会三个词。”
“会用语气嚷嚷。”顾临溪擦着头发,“咿咿呀呀的,但意思很清楚。”
沈瓷把花凑到鼻尖闻了闻,没什么香味,但她闻到了阳光和露水的味道,还有顾念手上的奶香。她把花心地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枚蓝钻耳钉放在一起——顾临溪昨晚取下来忘记收进首饰盒了。
一年了。
她起身走到婴儿床边——不,现在应该叫儿童床了。顾念正站在床栏边,双手抓着栏杆,脸挤在两根栏杆之间,看到她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
“麻麻!”他兴奋地喊,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沈瓷弯腰抱起他。家伙沉了不少,抱在怀里有点压手。他立刻搂住她的脖子,把湿漉漉的脸贴在她脸颊上,嘴里还念念有词:“麻……麻麻……”
“生日快乐,念念。”沈瓷亲了亲他的额头。
顾念听不懂,但他能感受到妈妈的高兴,于是也高胸拍手。
楼下传来岚姨的声音:“念念醒了没?蛋糕送来了!楚风昨晚亲自去城里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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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岁的生日宴,被三兄弟办成了型庆典。
楚风订了一个三层蛋糕,虽然顾念只能吃最上面那层的一块。秦漠在山庄门口挂满了彩色气球,还搞来一个充气拱门。陆衍最实用,带来一套定制版的幼儿认知卡片——每张卡片上都画着一种植物或动物,背面是详细的科普知识。
“三岁就能用了。”陆衍推了推眼镜,“我咨询过幼教专家。”
周医生带着周雨薇来了,岚姨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就连陈教授也托人送来礼物——一块打磨得很光滑的银杏木牌,上面刻着顾念的名字和出生日期,还有一个的银杏叶图案。
“这是从银杏树上取的老木。”附带的信里写着,“让它陪着他长大。”
午饭后,阳光正好,顾临溪提议去银杏树下拍照。
“一岁生日,得在树下留个纪念。”他。
沈瓷点头。她给顾念换上岚姨织的浅黄色毛衣,那是用去年夏攒的羊绒毛线织的,软得像云朵。顾念不喜欢穿新衣服,哼哼唧唧地抗议,但看到妈妈严肃的表情,又乖乖配合了。
银杏树下,阳光透过新绿的叶片洒下斑驳的光影。一年的时间,这棵树似乎更茂盛了,树干上那些然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顾临溪架好相机,调好定时,然后跑回来站在沈瓷身边。沈瓷抱着顾念,顾念手里抓着一片刚落下的银杏叶,正专注地研究。
“念念,看爸爸。”顾临溪指着镜头。
顾念抬头,冲着镜头露出没牙的笑。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拍完照,顾临溪去拿相机检查效果,沈瓷把顾念放下来,让他自己在草地上爬。春的草软软的,顾念爬得很开心,不时停下来抓一朵花,或者追一只路过的虫。
沈瓷坐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在想什么?”顾临溪拍完照,坐过来。
“在想……”沈瓷顿了顿,“一年前,我还在害怕自己做不好母亲。现在好像……没那么怕了。”
“因为你做得很好。”
“不。”沈瓷摇头,“是因为发现,做母亲不需要完美。只需要……在这里。”
顾临溪握住她的手,没话。
远处,顾念爬到了一棵蒲公英面前,伸手去抓,结果蒲公英散开,绒毛飞得到处都是。他愣住了,然后咯咯笑起来,追着那些绒毛爬。
这时,银杏树忽然轻轻摇曳了一下。
没有风。
沈瓷和顾临溪同时感觉到了——不是视觉,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一股温和的能量流从树干溢出,像微风般拂过顾念所在的位置。
顾念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银杏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好奇。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讶的动作——他伸出手,朝树干的方向挥了挥。
像在打招呼。
“麻麻!”他回头喊,指着银杏树,“树!”
沈瓷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顾念抓住她的手,把她往树干的方向拉。那力量的,却很坚决。
“他想过去。”顾临溪也跟了上来。
他们走到银杏树下。顾念伸出手,贴上树干——第一次,主动触碰这棵守护了他一整年的树。
那一瞬间,沈瓷清晰地感知到了变化。
银杏树的能量流不再是“流向”顾念,而是“环绕”着他,像长辈张开手臂拥抱归家的孩子。树干上的纹路微微发光,那光芒很淡,淡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沈瓷知道它在那里。
顾念的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他把脸也贴上去,嘴里咿咿呀呀地着什么——不是任何人类语言,但他似乎在和树话。
顾临溪闭上眼睛,感知着网络的变化。银杏树正在“讲述”着什么——不是语言,是一年的记忆:春新芽的喜悦,夏蝉鸣的热闹,秋落叶的思念,冬雪覆枝头的安静。还有,每一、每一夜,透过窗户看着这个生命成长的温柔注视。
“它在告诉他……”顾临溪睁开眼睛,眼眶微红,“这一年,它一直都在。”
沈瓷的眼泪落下来。
她蹲下身,把顾念抱在怀里。顾念回过头,用手擦她的眼泪,嘴里:“麻麻……不哭……”
这是他第一次三个字的句子。
“妈妈没哭。”沈瓷吻了吻他的手,“妈妈是高兴。”
顾念似懂非懂,但妈妈高兴,他就高兴。他又转向银杏树,挥挥手,:“树,拜拜。”
那稚嫩的声音,在春的空气里飘散。
顾临溪也蹲下来,把他们母子俩拥进怀里。三个人就这样坐在银杏树下,被阳光、春风和古老的守护包围着。
远处,岚姨站在主屋门口,看着这一幕,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这孩子……”她喃喃道,“注定不一般。”
周医生正好走出来,闻言笑了笑:“哪方面不一般?”
岚姨想了想,摇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被爱着。被太多东西爱着。”
周医生望向银杏树的方向,目光温柔:“那挺好的。被爱着的孩子,长大了也会爱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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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生日宴结束了。
三兄弟各自回去,周医生和周雨薇也离开了。山庄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主卧里,顾念洗完澡,裹着浴巾被抱出来。顾临溪给他擦干,穿上柔软的睡衣,动作已经十分熟练。
“念念今累了。”他轻声,“刚洗完就开始打哈欠。”
沈瓷靠坐在床头,伸出手:“给我吧。”
顾临溪把顾念放进她怀里。家伙立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手抓着妈妈的衣襟,眼睛已经快闭上了。
“念念。”沈瓷轻声叫他。
顾念勉强睁开眼睛。
“生日快乐。”沈瓷吻了吻他的额头,“一岁了。”
顾念眨眨眼,忽然:“树……话了。”
顾临溪和沈瓷对视一眼。
“树什么?”顾临溪轻声问。
顾念想了想,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似乎在组织还不成熟的词汇。最后,他放弃了解释,只是:“树……喜欢念念。”
然后他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顾念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银杏树叶的沙沙声。
沈瓷抱着他,很久没有动。
顾临溪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他在和树交流。”沈瓷轻声,“不是通过网络,是直接的……对话。”
“嗯。”
“这正常吗?”
顾临溪想了想:“什么是正常?我们是沈瓷和顾临溪,我们的孩子有特殊的感知能力,这本身可能就是他的‘正常’。”
沈瓷沉默片刻:“我怕……”
“怕什么?”
“怕他太特别,会孤独。”沈瓷低头看着顾念熟睡的脸,“这世界对不一样的人,从来都不太友好。”
顾临溪把她揽得更紧了些:“他会孤独,但不会孤单。他有我们,有银杏树,有整个网络。而且……”他顿了顿,“如果他愿意,长大后也可以选择过普通的生活。能量网络不会强迫任何人,它只会陪伴。”
沈瓷没再话。她只是抱着顾念,感受着他的、温暖的重量。
夜深了。
顾临溪把顾念轻轻移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他躺回沈瓷身边,握着她的手。
“沈瓷。”他在黑暗中轻声。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在树下,‘做母亲不需要完美,只需要在这里’。”顾临溪吻了吻她的手背,“我好像也刚刚明白,做丈夫、做父亲,也是一样。”
沈瓷在黑暗中微笑。
“顾临溪。”
“嗯?”
“我爱你。”
这是她今第一次这句话。不是习惯性的晚安,而是真心的、柔软的、被一整的幸福泡软聊“我爱你”。
顾临溪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然后翻身抱住她。
“我也爱你。”他的声音有点抖,“沈瓷,爱你和念念,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好的事。”
窗外,银杏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而在床上,顾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挥了挥,像在梦里和谁打招呼。
也许是树。
也许是那些看不见的、却始终在的存在。
也许是未来那个,会在银杏树下听他讲故事的妹妹或弟弟。
梦里的他笑了,露出几颗米牙。
这个被全世界爱着的孩子,正在做一个甜甜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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