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伦听闻诧异的问道:“走海路?”
“对,走海路。” 王拓点头回道,
“南洋、闽广的米粮,能多运便多运,海船北上,从津卫起岸,补京畿的窟窿。运河断了,海路还是稳妥的。”
乌什哈达别的没接,唯独这一句听进了耳朵里,瓮声插了一句:
“海路走船,正该用上咱们在征台湾时福建水师里练出来的那帮人。明面上是护粮的商船,底下都是上过船、放过炮的老兵,海面上真有不长眼的海匪撞上来,也好叫他们知道知道锅是铁打的。”
王拓微笑颔首:
“正是这个意思,你也是老军伍了,回头你列个相熟的名单,挑熟海路的,直接就让他们管理海运粮食的事务。”
略作停顿后,话锋一转接着道:
“至于这漕帮,我今日亲自走一趟,先称称他们的斤两。若还知道好歹、肯收了那些脏手规规矩矩办差,这灾年里头,南北转运、赈粮押运,有的是营生,不妨赏他们一条正经门路,也算物尽其用;若还是这么一身烂泥扶不上墙,那就好好敲打一番。大灾之年,百姓卖儿卖女已是剜心的苦,再容这帮蛀虫在骨头里榨油,那还是人过的日子么。”
到末了,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却压得满室皆静。
王拓两世为人,前世里除了行走山岳外,就是在大学里站了多年讲台,灾之年跟着志愿队伍下过灾区,泥里水里抬过人、搭过棚,那些眼神他到死都忘不了。
这一世金尊玉贵,可有些东西早刻进了骨头里。他不做那等散尽家财的圣母,可力所能及处,总不忍心眼睁睁看着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把上辈子吃过的苦再吃一遍。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下。
图伦是旗人奴才的底子,汉民百姓遭灾,于他原不过是账册上一行字,可听着这一番话,再想起这位主子平日的布局处处都落着 “民” 字,心头也不由得一热,躬身道:
“主子宅心仁厚,是下苍生之福。奴才以为,敲打一番也是正理。流言这桩事,既已经跟各王府当面挑明了,这时候若不把这背后直接出刀子的漕帮一并整治了,倒弱了府上的名头。”
乌什哈达与萨郡布对视了一眼。他二人都是什么出身?都是灾年里饿过肚子、啃过树皮、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个倒在逃荒路上的苦根子,若非当年遇上恩人收留、传了一身武艺,早就填了沟壑。方才王拓那番 “卖儿鬻女、剜心的苦”,旁人听的是道理,他二人听的是自己的幼年。
萨郡布胸口一热便要开口,乌什哈达冲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 有些话,记在心里便是。
旋即,上前一步,瓮声瓮气问道:
“主子既有这层心意,府上是不是还有旁的布置?奴才们也好照着办。”
王拓点零头,神色重新沉稳下来,轻声分派道:
“我打算先从府上公症再从遗孤营账上各调一笔钱粮出来,现下就着手,分头去周边产粮的州县收粮,有多少吃多少,莫叫粮行看出是一家在收,化整为零。粮收上来,先在京城外四门设粥棚,明面上的由头也现成:一来为皇爷爷祈福,祝他老人家万寿绵长;二来……”
神色微微一缓,眸子里透出一点真切的暖意,
“我额娘又有了身孕,府上眼看又要添丁,我这未出世的弟妹,也要给他积些阴德。粥棚就挂在这两个由头底下,官府挑不出错,旁人也不着闲话。”
三人忙道了声恭喜,王拓摆了摆手,接着道:
“族学那边,这两日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不日便开学。这回设粥棚,但凡遇上实在过不下去、卖儿卖女的,或是父母双亡、流落街头的孤儿,男娃女娃都收,一律送到城外庄子上养起来,不许挑拣,更不许嫌女娃累赘。这世道,多少人家生下女娃便溺雹丢弃,都是一条性命。我想好了,这批孩子收上来,不单是给一口饭吃。府上与三处庄子,各设一堂,取‘薪尽火传’之意,定名‘传薪堂’。”
“总堂就挂在京里的族学,各处庄子、日后各地铺面,铺开后这‘传薪堂’也要在当地落根做分堂。但凡有向学之心、心性灵透的,识字、算学、格物,拣他们的资质分头教;资质寻常的,便学手艺、学经商、学护卫的本事。无论男女、无论文武,我先前教给你们的破锋岸、八极拳架子,也都给我一招一式传下去,一来强身健骨,二来大灾之后世道不宁,学些拳脚,走到哪儿都有自保的本钱。”
到此处,顿了一顿,语含深意的接着道:
“你们再算一笔账:养一个孩子,一年不过几石粮、几匹布,费不了多少,救人一命是积德;十年之后呢?遗孤营如今三处庄子,商队也要在原有的结构上搭起了骨架,水泥、罐头,往后还有玻璃、机器织出来的布,这些商货买卖,哪一样不要人?各省省城的商铺要一间一间铺下去,商队要一条一条线跑起来,这些孩子从养在咱们手里,知根知底,教他们本事、给他们活路,长大了撒到南海北去,站柜台的、押车的、记漳、护院的,人在当地,各地什么光景。年成丰歉、粮价贵贱、民风好坏、官府清浊,他们的信儿,总比官面上的塘报、折子,要快,也更真实。”
这一段话得云淡风轻,图伦、乌什哈达、萨郡布三人却飞快地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接话。
图伦心底却如明镜一般,刹那间转过七八层念头:铺面是明面上的铺面,善堂是明面上的善堂,商队是明面上的商队,三条堂堂正正的明线裹着一条暗线,这网如今看着稚嫩疏漏,可十年八载撒下去,南海北的粮价、人情、动静,就都攥在主子这一张网里,到那时这就是监控下啊!
一念及此,图伦不由暗打了一个突,旋即想到主子既然没点破,他们也不必深究,照着办就是。
乌什哈达、萨郡布虽想得没图伦这般深,却也都品出了那没出口的半层,各自把话咽进肚里,神色却愈发郑重。
喜欢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