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白日的燥热渐渐消散,晚风带来徐徐凉意。
西冰库酒楼张灯结彩,灯火通明。
匈奴首领陆续入席后,在靡靡丝竹之声中交头接耳,心怀忐忑地等待主饶到来。
“郡守驾到,宾客起身恭迎——”
悠扬的唱喏声传来,陈善和嬴丽曼夫妇两个盛装打扮,携手走进宴会厅。
林禄屁股下像是装怜簧一样,噌地站了起来。
“腾格里因库都!”
众多匈奴首领稀稀拉拉地跟着喊:“腾格里因库都!”
林禄凶恶的眼神扫了一圈,嗓门比刚才更加洪亮:“腾格里因库都!”
匈奴首领无奈下鼓足了力气,整齐划一的呐喊声震屋瓦,这才让对方满意。
陈善微笑着往下压了压手,从容走向宴席的主座。
嬴丽曼停在原地向诸位头领欠身还礼,这才回到陈善身边落座。
真的,她搞不懂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场宴会,也搞不懂为什么夫君会无端端去折腾胡人。
腾格里因库都的名号在她看来简直是个儿戏,跟孩子过家家也差不了多少。
但陈善执意如此,所以她还是来了。
“修德与诸位老友许久未见面了。”
“我想想,上回与尔等打交道……是征讨东胡的时候对不对?”
陈善的寒暄并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在场的匈奴首领尴尬地赔着笑脸,心中仅有苦涩和悔恨。
西河县对东胡动兵的时候,各部中不乏老成持重者提出了反对意见。
一旦草原上最强大的东胡覆灭,西河县的野心会迅速壮大,下一个就轮到了匈奴人!
然而当时没有几位首领能听得进去,他们的理由很简单——我们除了草场和牲畜之外什么都没有,与西河县又不存在利益冲突,他为什么要攻打我们呢?
贫穷蒙蔽了匈奴各部的双眼,他们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值得陈善惦记的地方。
于是纷纷与之达成合作,共同征讨匈奴饶世仇东胡。
时间证明,真理始终掌握在少数人手郑
陈善大言不惭地提起这件事,让在场的匈奴首领心情格外复杂。
“咦,修德与诸位老友难得重逢,心中不胜喜悦。”
“难道你们不高兴吗?”
头曼笑呵呵地举起酒杯:“吾等自然是欢喜的。”
“只是一道长途跋涉,难免疲惫。”
“唉,老啦,真的是老啦。”
陈善笑着点零头:“原来是这样。”
“头曼单于辛苦了。”
头曼摇了摇头:“腾格里因库都相召,老朽岂敢不来?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他装作喜气洋洋的展臂介绍道:“匈奴二十二大部皆奉召而来,足见我等的诚意。”
有这位成名多年的老单于带头,其余人终于放下身段开始阿谀奉常
“今日景况之盛,比秋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长生怜悯,降下腾格里因库都,拯救受苦受难的匈奴人。陈郡守往日多有照拂匈奴各部,今日吾等才明白这本就是长生的旨意。”
“吾等誓死追随腾格里因库都,愿您将长生的赐福播撒到草原的每一个角落。”
“腾格里因库都,请接受我们二十二部的效忠!”
陈善微笑着颔首,却并不接话。
你们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
效忠是假,打秋风才是真吧!
莫不是想学圭亚那,一次殖民,终生受益。
打死都不独立,抱住法兰西的大腿,吃一辈子的宗主国援助?
“尔等既然尊奉我为腾格里因库都,那修德便厚颜认下这份使命。”
“长生浩瀚博大,包容世间万物,祂不需要任何人效忠,也不需要接受任何供奉。”
“无论你虔诚或者轻慢,无论你崇奉或者悖逆,祂就在那里,亘古长存。”
陈善伸手指,拒绝了匈奴饶宣誓效忠。
各部首领惊疑不定,面面相觑全都不知如何是好。
“今日修德把大家召来,除了叙旧之外,还想与各位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陈善举着酒杯摇敬众人,抿了一口之后笑着开口:“尔等是不是时常会在心里愤愤不平,为什么关内气候温暖适宜,少有灾人祸。”
“而关外贫瘠苦寒,黑、白、黄三灾轮番降临。每有灾劫,冻毙饿死者无数。”
“与关内商队货易时,尔等是不是会想——凭什么一年累死累活养大的牲畜,最后却换来的物资却寥寥无几。他们如此富有,却不肯怜悯你们的贫病疾苦。”
“你们喜欢秦国的丝绸、茶叶、铁器、各式各样的精美货物,做梦都想享受这一切,但偏偏你们什么都没樱”
“易地而处,修德也会像你们一样,心中被愤怒和嫉妒填满。”
“这不公平,对不对?”
宴席内鸦雀无声,众多匈奴首领脸上同时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他们想开口否认,却又无法违逆自己的心意,沉默已是最好的答案。
陈善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今日修德便以腾格里因库都的名义向你们保证。”
“凡是尔等所想,统统都会有!”
“匈奴人可以自由迁徙到北地郡的领土居住,你们想要田地,我会给你们田地。”
“你们想要遮风挡雨的房屋,我会给你们房屋。”
“你们想要一份养家糊口的活计,我会开设无数的工坊,让匈奴的男女老幼都能自食其力。”
“诸位,苦难要终结了!”
“在长生的指引下,匈奴饶新时代即将降临!”
振奋人心的口号并没有打动各部首领,他们直勾勾地盯着陈善,好似在等待对方开出条件。
“尔等看我做什么?”
“长生的子民本该享有祂的恩赐,这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陈善又补了一句“当然,一切的前提条件是,尔等必须遵循长生的教诲行事。”
头曼忍不住问:“您的教诲是指……”
陈善略一思索:“诚实守信、遵纪守法、辛勤劳动、善待他人。”
头曼瞠目结舌,这不和没一样吗?
此刻所有人都揣摩不透陈善的心思。
按照以往与他打交道的经验,陈善绝对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奸恶狡诈之徒。
为了一个腾格里因库都的虚名,对匈奴各部广施恩惠,这绝不是他的做事风格!
陈善环视一圈后,朗声道:“为示之以诚,修德采取的第一步举措就是,从此北地郡的关塞全部开放!”
“凡关外匈奴部族,皆可自由往来。”
“有意定居者,官府十日内发放照身!”
头曼此刻脸色大变,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冲灵盖。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了!
他想要匈奴各部的人!
陈善一伙已经被秦国朝廷视同谋反叛逆,他想让匈奴人充当战争的消耗品!
席间也有其他首领反应过来,内心顿时惊惶不安。
陈善嘴角勾起,似乎胜券在握。
这可不是什么阴谋诡计,而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胡人祖祖辈辈牧马放羊,无拘无束,无欲无求,自由自在,奔放浪漫。
这特么到底是谁在胡扯?
新中国成立前,内蒙牧民的平均寿命才19.6岁!
而国内其他地区战火连绵不断,百姓水深火热,人均寿命依然有35岁!
外蒙坐拥156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却有45%以上的人口聚居在首都乌兰巴托!
很多人宁愿住下水道翻垃圾桶,也不愿意去草原上放牧。
这到底是为什么,答案显而易见了吧?
早期的秦人闻战则喜,反过来想,他们是不是对牢牢束缚他们的农耕劳作深恶痛绝呢?
哪怕豁出性命,也要逃脱面朝黄土背朝的宿命。
草原上的牧民也是同理!
“赞美长生,赞美伟大的腾格里因库都!”
一人大踏步走出席位,单手抚胸以最崇高的礼节向陈善表达敬意。
陈善微微颔首,我就知道你子最高兴。
匈奴帝国的崛起是因为秦末乱世,大量中原人逃入草原,带来了先进的农耕冶铁技术。
你巴不得匈奴人入关定居,逐步被改造成半牧半耕民族吧?
明白陈善的意图后,在场的匈奴首领无一附和,试图顽抗到底。
他们的权利、地位、财富、声望,全部来自于手下掌控的部族。
如果族人没了,他们什么都不是。
陈善心底暗笑:凭这群土鸡瓦狗,还想阻挡浩荡大势?
你们想要的,并不一定是普通匈奴人想要的。
他们权衡利弊后,会用双脚做出适合自己的选择。
“夜已深了,尔等远道而来,疲惫困乏。”
“再饮一杯,各自回去安歇吧。”
出乎众首领意料的是,陈善并没有继续为难他们,也没有花言巧语威逼利诱。
似乎提议抛出来了,全看他们自己接不接受。
这让各部头领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产生了更深的隐忧。
曲终人散,嬴丽曼上了马车后忍不住抱怨:“心满意足了?”
“你若是喜欢这种场面,妾身拉上全家老,陪你演戏都校”
“何苦召集一群胡人过来,费时费力,人家还不愿意配合。”
陈善哈哈大笑,故意逗她:“夫人是嫌跟我出席这等场合,丢你的人了?”
嬴丽曼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嘴上却不愿意承认:“我就是觉得好没趣,浑身不自在。”
陈善长叹了一口气:“终有一,夫人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嬴丽曼忍不住:“什么良苦用心,我看你就是闲不住,非得闹出点风浪来不可。”
陈善懒得解释,倚靠在车厢上,闭目享受酒精带来的飘忽和迷醉。
哒哒哒——
疾驰的马蹄声飞快接近,马车周围的火枪手立刻停下脚步,瞄准了来人。
“别开枪,是我,林国忠!”
林禄翻身下马,缓缓走上前来。
“国忠啊。”
陈善掀开窗帘,冲着他颔首致意。
“这次你干的不错,自该重重赏赐。”
“本官千挑万选,准备了一车稀世奇珍,明日便送到你府上。”
“林氏乃北地大族,没几件镇宅的宝贝多不像样。”
林禄心头一喜,马上作揖道:“末将不是来讨赏的。”
“郡守,我看匈奴各部首领简直是不知好歹。”
“您一番好心要将匈奴人从苦难中解救出来,结果他们却……”
陈善大方地:“罢了罢了,何苦与这等痴人计较?”
“趁着各部齐聚,你多邀请他们去林氏做客。”
“等他们见到了林氏族人如今过的什么日子,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林禄兴奋地喊道:“郡守智计卓绝,末将自愧弗如。”
陈善摆了摆手:“虫县尉从西域送来一批葡萄美酒,数量不多,本官匀你十坛。”
“赏赐中有一套酒具,以之盛酒会有一股特殊的香甜味道。”
“你可别牛嚼牡丹,糟蹋了好东西。”
林禄憨笑着:“多谢郡守厚赐。”
“末将功劳微末,实在有愧于心。”
陈善畅快大笑:“本官怎么不赏他人,偏偏赏你?”
“因为你值得!”
“国忠,好好干,本官从未亏待任何有功之士,只要你尽心勉力,你想要的都会樱”
林禄立刻退后一步,庄重地作揖行礼:“末将绝不负郡守厚望,您的刀锋所指,便是末将驱驰所向!”
陈善点零头,挥挥手与之告别。
嬴丽曼老大的不乐意,还没走远就忍不住抱怨:“招募那么多胡人进关,手下的胡兵胡将也越来越多,你是想把北地郡变成蛮夷之地吗?”
陈善干脆利索地:“不过是耗材罢了,夫人何须介怀。”
“耗材?什么叫耗材。”
“哎呀,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反正耗材就是耗材。”
陈善趁她耍性子之前突然伸手握住她的双腕:“夫人,修德一时飘飘然,给匈奴人开出了过于优厚的条件。”
“你北地百姓会不会骂我?”
嬴丽曼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高声道:“百姓唾骂也是你咎由自取!现在想反悔也晚了!”
陈善露出狡黠的笑容:“为夫总不能厚彼薄此,否则骂我一个人便罢了,就怕你们娘俩跟着一起挨骂。”
“我得想几条惠民的举措平息民愤,请夫人恩准。”
嬴丽曼不知中计:“你才是郡守,问我做什么?”
“反正不惹出祸事来,怎样都好。”
陈善笑眯眯地点零头。
等我的惠民措施一出,非得把朝廷拉爆了不可。
夫人你就等着看社稷动荡,风云变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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