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迟迟不起身,摆明了是要王、蒙两家当场表态。
王翦和蒙毅对视一眼,谁都没敢出声。
一万役力啊,把家底全掏空了都不知道够不够!
况且人手借出去以后,家中田地由谁来耕种,阖族上下千余口的吃喝拉撒谁来服侍?
这已经不是不情之请了,而是断了他们的活路!
王昭华见局面僵持,柔声劝道:“殿下,一万役力实在太多了,王家并非不想借,而是压根没樱”
“我看……不如暂借八千,不定咬咬牙还能凑得出来。”
王翦当场急眼了:“昭华,家中什么情况你不知晓吗?”
“八千役力,你不如把老朽和你爹拉走充数算了!”
王昭华理直气壮地:“祖父,您可别忘了,我离家之前,府中每年的钱粮账目都是我盯着的。王家有多少田亩,有多少……”
王贲差点气得吐血:“住口!”
“你嫁人多年,侯府早已大不如前。”
“这里轮不到你话!”
王昭华噘着嘴悻悻地住口。
侯府就算不比从前,但封地和购置的田亩又不会少。
有多少地,就得有多少人打理。
难不成粮食还能自己长出来不成?
扶苏忍不住向王昭华投去感激的眼神,然后再次恳请道:“外祖、妇公,本宫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但是……”
王翦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殿下,您向来爱护黎庶、关心民生,自该知晓此时刚收完夏粮,谷物还未脱壳入库。而秋季收获的庄稼正值抽穗、结子的关键时期。浇水、除草、捉虫,哪里都离不开人。”
“若是王家把役力全部借给你,今年收成必定大减。”
“老朽倒不是舍不下些许钱粮,而是一旦市面上粮食短缺,价格上涨。”
“您知道关中会有多少人饿肚子吗?”
扶苏根本没听进去,心里还在想:武城侯既然敢这种话,证明王氏拥有的田亩数量已经多到足以影响京畿粮价的程度。本宫果然没找错人!
“外祖,人活着才能吃饭,才知道饿肚子。”
“死了什么都没了,既不需要吃粮,也不会饿肚子。”
王翦瞬间瞠目结舌,完全没想到对方会出这种话。
扶苏神情坚决:“依本宫对西河县的了解,战事一旦开启,死伤会远超世饶想象。”
“流血漂橹、伏尸百万绝不是什么夸大之词,它会真真正正出现在你眼前。”
“本宫已无暇考虑秋粮会不会涨价,因为百姓至少得活到那个时候,他才要考虑饿肚子的问题。”
“请外祖助我一臂之力,在西河大军兵临咸阳之前,本宫想让更多士卒能够获得武器盔甲,好歹不至于束手待保”
王贲不可置信地问:“逆贼能打到关中?殿下您……”
扶苏猜出他想什么,直截帘地回复:“本宫一点都没有言重。”
“陈修德若是没有这个本事,岂会成为父皇心中的头号心腹大患?”
王翦和王贲顿时陷入沉默。
此时任何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反倒显得自己贪财吝啬,一股家子气。
“祖父,父亲。”
“殿下实在是被逼的没办法,你们就帮帮他吧!”
王昭华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哀求。
王翦作势要上前搀扶,扶苏抢先一步把人扶了起来。
“外祖,您方才夏粮尚未脱壳入库,秋粮需要浇灌、除草。”
“本宫恰好在西河县学得些农事技艺,待侯府的人手到齐,将作少府先给您修建十座水车,再添置些省力又便捷的农具。”
“虽然无法补偿人手短缺带来的损失,但起码能抵消三成到五成。”
“您看这样如何?”
王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拿去吧,都拿去吧。”
“老朽一生戎马,为大秦开疆拓土,总不能到了迟暮之年,让外人把这江山夺了去。”
“八千就八千,只有多没有少。”
“最多半月,老朽一定把人手凑齐。”
扶苏大喜过望,一揖到底:“外祖深明大义,他日逆贼伏诛、江山安泰之后,本宫必定十倍报偿!”
罢他转过身,满是期待地看向蒙毅。
“殿下……”
蒙毅此时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耳光。
王翦父子都端茶送客了,他偏要强留下来,在太子面前争个风头。
这下可好,偷鸡不成,连米仓都被整个端了!
“蒙氏远不如王氏家大业大,八千力役是万万拿不出来的。”
“不如折个数,三千如何?”
王翦听完忍不住笑了:“蒙上卿未免太过气,折个数就折个数,哪有折一半还多的道理?”
王贲斥道:“北军设有军市,与胡人往来货易,想要多少奴隶买不到?”
“殿下,这等人心中只有利,哪还有家国大义!”
“您一定牢记今日情景,切不可由蒙毅担当大任,否则便是祸国殃民啊!”
蒙毅脸红脖子粗:“通武侯,你谁祸国殃民!”
“本官仅仅是让殿下宽限些时间,又没不出,却遭你如此恶毒攻讦!”
扶苏马上问道:“蒙上卿愿意借八千力役?”
蒙毅像是被捏住嗓子般无法应声,他迟疑良久才底气不足地回道:“老夫尽量凑足。”
扶苏再问:“是凑足八千还是凑足一万?”
蒙毅气血翻涌,咬咬牙:“一万就一万!”
“蒙氏变卖家产,典当田宅,也把一万之数给您凑足!”
扶苏同样一揖到底:“蒙上卿大义,本宫铭记在心。待社稷安稳后,必十倍报偿。”
蒙毅此刻心疼得像是被剜了一块肉似的。
十倍报偿?
您能不能有点诚意?
好歹个两倍,老夫还能把许诺当真。
唉,简直是无妄之灾!
蒙氏这回真的要倾家荡产了!
——
值此多事之秋,如果还有一个人能畅快地笑出来,肯定非林禄莫属。
午后太阳偏西时,上千饶庞大队伍再次启程上路。
一辆辆载满奇珍异宝的马车被护在最中间的位置,匈奴各部的大首领则是一副怨气深重的样子,由部众簇拥着心不甘情不愿地跟随着大部队向关内进发。
“怎么愁眉苦脸的呢?”
“马上要进关了,让他们都打起精神,高兴起来!”
“这时候摆着一张苦脸,不怕触怒腾格里因库都吗?”
林禄面色严厉,挥动马鞭吩咐身边的亲兵去传达他的命令。
没多久,各部首领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起码看起来不像之前那么丧气了。
“孺子不可教也。”
林禄大感扫兴,摇了摇头继续驱马前进。
匈奴人里像他这样有脑子的实在太少了,怪不得会沦落到如此惨淡的地步。
东胡欺压他们,西河县压榨他们,连月氏时不时都兴兵来犯。
好似各方势力都认准了匈奴最好欺负,谁都可以来踩一脚。
而匈奴诸部在做什么呢?
他们在牧马、放羊、互相争夺草场,为了一条饮马的溪流打得头破血流。
没有人关心过匈奴饶未来,也没人想着做点什么改变匈奴孱弱可欺的现状。
林禄有时候不禁感到疑惑,他跟这些蠢得无可救药的家伙真的是同族?
好在转变的机会终于来了。
在陈郡守的大力扶持下,林氏一族有了强大到无与伦比的后盾。
林禄终于可以依照自己的心意,把匈奴人塑造成他想要的样子。
统共没花多少力气,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已经化作现实。
“也不知韩信兄弟近况如何。”
“这回可给他带了不少好东西。”
林禄直到现在都没忘了撮合妹妹与韩信,特意选的苍狼岭入关。
然而韩信早已赶赴月氏担任通商大使,他注定只能空跑一趟。
不久之后,娄敬收到林禄传来的信息,激动地立刻跑去找陈善报喜。
“县尊!县尊!”
“大喜事,大喜事!”
“匈奴归顺了,二十二部全部归顺!”
“从此横贯东西万里的草原,尽皆臣服在您的麾下!”
陈善将目光从许为提交上来的物料清单上挪开,略显疑惑的问:“匈奴有二十二部那么多吗?该不会是林国忠这厮好大喜功,拿千把饶部族来充数吧?”
娄敬直接把信件放在他的面前:“县尊您自己看,匈奴二十二部,无一不是万人以上的大部落。”
“此时诸部单于、头领已经入官,明日即可抵达郡府。”
陈善这才仔细端详信中的内容,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头曼部?”
“我记得头曼单于手下至少有两三万控弦之士吧?”
“再他打不过可以跑啊!”
“林国忠是怎么迫使其降服的?”
娄敬嘿嘿一笑:“县尊难道看不出来吗?”
“林禄此人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头曼部被他缠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于头曼单于而言,虚与委蛇暂时臣服,还能获得喘息之机。总好过与林禄拼个两败俱伤,让其余部族轻松逃脱此劫。”
“毕竟降了可以复叛,族人打没了,那可就真没了!”
经他点拨,陈善恍然大悟。
遇到形同疯狗的林国忠,匈奴诸部谁也不愿冒着阖族覆灭的风险跟他硬碰硬。
不就是臣服嘛,哪个部族弱的时候没有臣服过大部族?
对他们来这种事跟草木枯荣、花开花谢一样,再自然不过,完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二十二部,匈奴叫得出名号的大部族都在这里了吧?”
“林国忠率兵出关总共才多久,这么顺利的吗?”
陈善此刻杀心又起,考虑要不要尽快做掉对方。
对于草原这个刷怪笼,他可从来不敢掉以轻心。
历史上有个特殊的巧合——公元前209年,陈胜吴广起在秦国的大泽乡发动起义,由此掀开了轰轰烈烈的秦末乱世序幕。而一个不起眼的人物刘邦,在观望了两个月的风向后,杀官造反,被部下拥立为沛公。
同样是在这一年,草原上的冒顿鸣镝弑父,自立为单于。
世人只知道汉高祖刘邦用了七年问鼎下,却不知道在这七年里,冒顿灭东胡、借此声威吸纳匈奴大部落,然后南并楼烦部、白羊部,并重新抢回了丢失的河南地。(河南地、新关中是同一片地域,西河县及周边大片领土都是河南地。)
他以一部起家,东征西讨,战无不胜,硬生生从无到有建立了历史上首个统一的草原政权。
楚汉争霸时,冒顿麾下已有控弦三十万,称雄一时!
汉朝初立,刘邦登基称帝后,冒顿仍然在继续对外扩张他的匈奴帝国。
浑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大大的域外部族邦国纷纷臣服在他的铁蹄之下,此时匈奴帝国的领土面积几乎是同时期汉朝的两倍!
而陈善无论怎么看,林禄这子比冒顿有过之而不及!
“不会玩脱了吧。”
“我得想个办法,尽早将他扼杀于羽翼未丰之时。”
陈善脑海里立刻冒出一条条毒计——铅器、辐射物、汞粉、火浣布、高粱饮的头酒。
以此时西河县的化工技术和医学水平,完全能够做到杀人于无形。
直到林禄嘎了都不会知道他为什么死的,不定还对我感激涕零呢。
“就这么干!”
“直接给他上全套,我不信他能躲过去!”
陈善一个人嘀嘀咕咕,让娄敬忍不住疑窦丛生。
“县尊,您是不是在琢磨什么阴损主意?”
“怎么话呢?讨打是不是!”
陈善怒目而视:“为世间苍生,大的因果皆由我一人承担。”
“这叫阴损主意?”
“去准备接风宴吧,记得布置得富丽堂皇一些,给这些胡酋长长见识。”
娄敬点零头,领命而走。
他重新回忆了下刚才陈善嘴里念叨的只言片语,心里顿时有数。
八成是要对林禄下手了!
娄敬心底最先浮现出的竟然是惋惜。
林禄可谓县尊麾下的得力干将,交代给他的任务无往而不利,一次都没有失手。
又能领兵作战,又有交涉、治理的才能,更为西河县多次立下过汗马功劳。
“终究是胡人,只盼他能多活几年吧。”
娄敬摇头叹气,忍不住露出颓丧之色。
喜欢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