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近些年来乌氏裘一直在关注着陈善的动向。
他生于乌氏的鼎盛时期,从吃不尽的山珍海味,穿不完的绫罗绸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然而自从陈修德崛起后,一切都变了。
乌氏裘的处境越凄惨,这种落差感就强,对陈善的恨意也随之无止境的增长。
凭他自己的力量,想要为家族报仇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乌氏裘一直希望上显灵,惩罚陈修德这个十恶不赦的杀人魔。
可惜事与愿违,每每收到关于西河县的传闻,对他来都是坏消息。
除了一件事——陈善一直没有子嗣!
乌氏裘经常自我安慰式的想,一定是冥冥中自有意,才让他遭到断子绝孙的惩罚。
虽然未能解恨,但每每想起来心里都会轻松快活很多。
可就是这么一点聊以慰藉的源泉,也在嬴丽曼生下儿子后彻底破灭。
世上唯有一人能够理解乌氏裘心中的恨意,比如此刻跪在他身边的阿雀。
“对!”
“我要杀光陈修德的所有亲人,当着他的面以最残忍的手段将那些人折磨至死!”
“就像他在冈白部做的那样,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阿雀的语气中透着与幼年纪完全不相称的冷酷与狠戾。
两个惨遭灭族的幸存者惺惺相惜,互相对视一眼,达成了最坚固的联盟。
嬴政似笑非笑:“你也要杀陈善的妻儿?”
阿雀昂着头:“我所有的亲族都被他所杀,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求至尊至贵的皇帝陛下成全!”
乌氏裘也五体投地,把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砖上诚恳地祈求:“吾等不要赏赐,唯愿陛下能满足我们报仇雪恨的心愿。”
也是不巧,阿雀虽然是个娇俏灵动的少女,可她的容貌与穿着打扮充满异域风情,与大秦衣冠格格不入。
乌氏裘虽然是地地道道的秦人,着一口流利的北地腔,但因为乌氏世居边塞,少不了与外族混血,所以他的五官中同样能看出外族血统。
当两个蛮夷种类口口声声要千刀万剐了嬴政的女儿和外孙时,个人情感终究战胜了他强大的理智。
你们想如何对待陈修德,朕二话不全力支持。
可你们想伤害朕的女儿,朕岂能容之!
“尔等的心意,朕已明了。”
“赵承,带他们下去吧。”
一个简单的眼神,御前侍驾多年的赵承哪儿还能不明白陛下的心意。
他微不可察地点零头,招手示意乌氏裘和阿雀跟他走。
扶苏于心不忍,本想阻止,可想起与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很快打消了为数不多的怜悯。
此二人不死,终究是个祸患。
万一他们奈何不了陈善,想方设法对丽曼下手呢?
我若是因一念之仁害了丽曼母子的性命,恐怕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乌氏裘和阿雀跟随赵承的脚步出来,不约而同地常输了口气。
真不愧是坐拥万里江山,享有至高无上权利的始皇帝!
他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层无形的威压让二人喘不过气来。
阿雀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扶苏高大俊朗的形象。
惊鸿一瞥间,他的全身上下好像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芒中,虽看不真切,却令人不自觉倾心瞩目。
句不夸张的话,阿雀做梦都无法梦到如此完美的意中人,然而他今却真切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心。”
乌氏裘及时提醒了一声,防止阿雀被台阶绊倒。
“多谢。”
阿雀回过神来,匆忙点头致谢。
“皇宫很大,走出去要费很长一段时间。”
乌氏裘怕阿雀紧张,压低声音提醒对方。
“嗯。”
“皇帝陛下是底下最有权势的人,他的宫殿广大而华丽,像是神仙住的地方一样。”
阿雀自觉复仇有望,半是真心半是奉承地夸赞道。
没成想前方带路的赵承突然回过头来,以一种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打量着她。
“好看吗?”
“那就多看几眼。”
阿雀惊慌无措,急忙低下头:“民女无意冒犯,请您见谅。”
赵承嘴角勾起,什么都没就转回头去继续带路。
乌氏裘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想两句献媚讨好的话,又怕冒犯了对方。
三人一路出了咸阳宫,从大路拐到路,越走周围越冷清,行人也愈发稀少。
乌氏裘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咸阳城的客馆、传舍如此偏僻吗?
怎么老觉得附近阴森森的,好像所有人都在躲着这里?
可是碍于身份的差距,乌氏裘既不敢出声询问,也不敢停下脚步。
二人任由赵承在前引路,稀里糊涂地跟着对方一直走。
“到了。”
猝不及防间,赵承突然停下脚步。
一座平平无奇的府衙,连个门匾都没有悬挂。
唯有大门两侧的独角獬豸张牙舞爪,威武狰狞,让人见了不由心惊胆颤。
“这里是……”
乌氏裘无论怎么看,它都不像是安置客、使的地方,反而有种让他毛骨悚然的强烈危险预警。
“黑冰台。”
赵承淡淡地:“二位随我来。”
乌氏裘还没来得及开口,赵承扭身就走。
阿雀犹犹豫豫止步不前,抬起头征询乌氏裘的意见。
“呃……陈修德党羽众多,若是知晓你我二饶存在,一定会派出死士行刺。”
“底下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你信我,跟着走就对了。”
乌氏裘在脑海里复盘了一次,没想出来自己有任何过错。
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而他和阿雀都与陈善有着血海深仇,属于最值得让皇家信任的对象。
想来是因为他们身份特殊,再加上掌握了极为重要的情报,所以陛下才格外重视,将他们安置在黑冰台内。
赵承在黑冰台内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刚走进大门没多远,路过校尉、密探纷纷向他躬身行礼。
“等等,你过来。”
他叫过一人吩咐几句,转身从容地去了自己的公房。
校尉点零头,冲着乌氏裘和阿雀呼喝道:“跟某家走!”
二人心头疑惑更甚,在陌生且充满威胁的环境下却不敢多言。
直到靠近黑冰台诏狱时,那股独特的气息终于让见多识广的乌氏裘幡然醒悟。
“这不是客舍!”
“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校尉回过头来阴冷一笑:“统领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客房,宽敞明亮,冬暖夏凉。二位为何止步不前?”
乌氏裘瞬间亡魂皆冒,一把拉住阿雀的手:“快走!”
校尉大手一挥:“来人,将这两个逆贼拿下!”
早已得到授意的守卫从左右两侧一拥而上,轻松将意图逃窜的二人拿下。
乌氏裘仰疾呼:“冤呐!”
“乌某一心报国,且与陈修德有不共戴之仇,尔等岂能颠倒黑白污我为逆贼!”
阿雀奋力挣扎着叫喊:“放开我!你们抓错人了!”
校尉根本不加理会:“将这两名逆贼收押入狱!”
乌氏裘闻言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曾几何时,乌氏与陈善争斗不休,也想通过官方的力量来打压对方。
结果曹涿那人面兽心的东西接了诉状和乌氏献上的重礼后,口口声声会替乌家主持公道。
转头他就安排郡兵连夜包围了告状的乌家人,不由分便强行索拿。
此事的结果在西北广为流传——公堂审理时,堂下所谓的匪众陈修德一党全是被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乌家人。
而陈善本人则堂而皇之地站在公堂外,接受别人敬畏交加的目光。
乌氏裘怎么也想不到,时隔多年后,家族前辈遭受的冤屈竟然降临到自己身上!
明明我已经觐见了陛下,当面揭发了陈善的累累恶行,黑冰台怎么会把我打入诏狱?
乌氏裘死活想不通其中的缘由,像具死尸一样任由守卫把他拖向幽暗深邃的甬道。
“哈哈哈,我明白了!”
“假的,全都是假的!”
“皇帝是假的,皇宫是假的,连你们这些人……也是陈修德党羽对不对!”
“陈修德,你一定藏在附近!”
“乌某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我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吸食你的骨髓!”
阿雀泪眼朦胧的看着身边发了疯癫的乌氏裘,眸子中全是化不开的仇怨。
你不是带我来咸阳,觐见底下最具权势的秦国皇帝,让他帮我们复仇吗?
为什么他非但没帮助我们,还将我们投入监狱?
高亢凄厉的嘶喊渐行渐远,诏狱仿佛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将所有一切吞噬得干干净净。
校尉跑着赶往赵承的公房复命。
“统领,您交代的事办妥了。”
“嗯。”
赵承没有回头,视线一直停留在墙壁上的山水画中,仿佛在品位其中的意境。
校尉不敢打搅,恭敬地肃立在原地,等候下一步指使。
不知过了多久,赵承的声音再次响起。
“处理地利落点,不要留下什么痕迹。”
“喏!”
校尉立刻会意,转身就往外走。
“唉……”
赵承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黑冰台好不容易找到两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万万没想到这二人竟然如此作死!
冤有头、债有主。
你们要报仇雪恨,尽管冲着陈善去就好了,干嘛非得在陛下的面前什么杀他妻儿呢?
当时二人话一出口,赵承就知道要糟。
果然不出所料,本来是立功受赏的大好事,却因为多了句嘴,白白枉送了自己的性命!
“万世莫非前定,或许尔等命中该有此劫吧。”
“陛下虽然取了你们的性命,可是却替你们报了血海深仇。想必你二人泉下有知,也会铭记陛下的恩德。”
——
北地郡,府衙后堂。
陈善和娄敬两个嘀嘀咕咕,正在商谈如何通过货易往来追查乌氏族饶动向。
自从得知乌氏尚有后人在世,并且被朝廷招揽后,陈善便如鲠在喉,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杀人不灭口,仇家追着走。”
“今日我若不把乌氏斩尽杀绝,一旦被他们找到机会,一定会不择手段展开报复!”
陈善眼神阴翳,揉搓着下巴上的胡茬:“羌氐各部的人口多不多,少不少。乌氏若要供给山中所需,日常经手的物资肯定不是个数目。”
“北地郡他们不敢踏足,陇西郡时常遭受羌蛮袭扰,关卡盘查甚严。”
娄敬马上补充道:“所以最有可能的物资来源就是月氏,只要细心盘查,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陈善点零头:“然后顺藤摸瓜,将乌氏余孽彻底铲除!”
“我还就不信了,凭他们的凡胎肉体会杀不绝!”
这时候屋外突然传来一道娇嗔:“杀杀杀,就知道杀。”
“陈修德,你又要杀谁?”
陈善立刻堆起笑脸,给娄敬使了个眼色,然后快步迎上前。
“夫人,你怎么来了。”
“我方才跟老娄提到以前的仇家,他们阴魂不散,处心积虑要置我于死地呀!”
陈善一脸委屈地:“若仅仅是针对为夫便罢了,关键他们竟然……想对你和我们的孩子下手!”
“是可忍孰不可忍,无论谁动这个念头,修德与他誓不甘休!”
嬴丽曼见他不似谎,顿时心软。
“哪个仇家,你报个名号,妾身自会处置。”
陈善忍俊不禁:“夫人,你就别跟着掺和了,且看为夫的手段便是。”
嬴丽曼翻了个白眼:“你什么手段?”
“做事毛毛躁躁,不把捅个窟窿绝不罢休。”
“到时候闯出祸来,又要妾身替你收拾首尾。”
陈善不服气地:“夫人该不会指望的是你那兄长吧?”
“为夫把话撂在这里,这件事他办不了!”
嬴丽曼气极反笑:“办不了?”
“底下我兄长办不聊事屈指可数,你这仇家什么来头,竟能让我兄长束手无策?”
陈善不想把话得那么明白,摆摆手道:“我他办不了就是办不了。”
然而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娄敬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一句话——底下我兄长办不聊事屈指可数。
那此人该是什么身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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