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8章 铁律柔情
宗行雷厉风行,密勤司的机器在其指令下瞬间高速运转。一道道加密命令通过特殊渠道传出帝京,飞向北疆潜伏的“隐卫”以及随时待命的“秘勤”队。目标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查清吕文略是否在会宁,以及其与会宁水师、特别是那神秘造船基地的关联。枢院的触角,如同无声的暗流,再次涌向敌国深处。
安排完这一切,宗行才稍得片刻喘息。
他行至外面的一处露台,凭栏远眺,试图让冷风吹散连日来的紧绷。却见不远处廊下,刘忠林与虞正武二人正并肩而立,低声交谈。
二人同为青年才俊,一科榜眼一科探花,又先后因缘际会与枢院产生交集。此刻相见,颇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虞兄终日与这些故纸档案为伍,可觉枯燥?”刘忠林笑问,他心情似乎因得知柳浪莺下落而轻松了些许。
虞正武摇摇头,目光沉静:“刘兄此言差矣。档案虽旧,其内藏乾坤,字里行间皆是人心算计、世事变迁。便如今日,若非从这些尘封记录中钩沉索隐,岂能发现吕家先祖与那‘火龙出水’的关联?此中乐趣,非外人所能道也。”他言语间透着对自身工作的热爱与自信。
刘忠林颔首:“确是如此。修史亦同,看似记述过往,实则为镜照今。只是…有时直面这人心算计、律法森严,反倒令人…”
他话未尽,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显然是想到了自身困境。
虞正武何等聪明,隐约猜到几分,却不好点破,只淡然道:“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而已。世事虽难,然心有所向,尽力而为,问心无愧便好。”
二人相视一笑,颇有知己之福他们都是聪明人,深知在这帝京宦海,有些话无需透。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宗行耳郑他自然明白刘忠林那未尽之语所指为何。关于柳浪莺,关于那看似无法逾越的鸿沟。
刘忠林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转身走向露台,对着宗行的背影深深一揖:“院主…下官…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讲。”
“下官…想见浪莺一面。只需一面,确认她安好,便…便心满意足。”
刘忠林的声音带着恳求,也带着一丝卑微。他深知这个要求于礼法不合,甚至可能给宗行和自己带来麻烦。
宗行转过身,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沉默地注视着刘忠林。
他理解这份情愫,但也更清楚其后的万丈深渊。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如同在陈述一条铁律:
“刘编修,你可知,即便她已脱乐籍,在法理上已是良民,但你想与她明媒正娶,仍是绝无可能?”
刘忠林脸色一白,嘴唇微颤:“下官…知道难如登,但…”
宗行打断他,话语冰冷而精准,如同刀锋剖开现实:
“一难,改籍之痕难消。她虽脱籍,然州府‘乐营’、户部版籍必有旧档记录。五年观察期内,她仍是‘前乐人’。纵使五年后,‘曾为乐工’四字,亦是永世烙印。”
“二难,律法铁条无情。《大夏条法事类·职制门》明载:‘诸道现任文武官,娶曾为乐工、娼女者,徒二年,离之。’此条针对的,非现籍,而是‘曾为’!你娶她,便是触犯刑律,功名官职,顷刻化为乌樱”
“三难,清议风闻杀人。无需御史台正式弹劾,只需有风言风语,言你娶‘脱籍娼女’,你之清誉便毁于一旦。士林不齿,同僚排挤,日后纵有经纬地之才,亦难有寸进。台谏风闻奏事,便可让你‘先行停废’。”
“四难,门户之见如山。婚姻乃结两姓之好,关乎仕途政治。你若执意如此,便是自绝于士大夫清流圈子,日后谁还敢与你往来?谁还会提携于你?你的抱负,你的才华,都将付诸东流。”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刘忠林的心上。他脸色惨白,身体微微摇晃。这些他何尝不知,只是此前总存着一丝侥幸,此刻被宗行毫不留情地彻底戳破。
“院主…我…”他声音哽咽,竟一时不出话。巨大的无力感与绝望攫住了他。
宗行看着他,面具下的眼神复杂难明。
他惜才,所以才当初出手保住刘忠林的前程,也保全了柳浪莺的安稳。但正因惜才,他才必须让他看清这残酷的现实。
沉默良久,宗行的语气稍稍缓和:“见她一面,并非不可。”
刘忠林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但须谨记,”宗行声音转冷。
“此一面,只为安你之心,绝她之念,亦或…让你二人彻底死心。而非让你再生妄念,徒招祸端。其中分寸,你若把握不住,便不必见了。”
这是警告,也是最后的怜悯。
刘忠林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郑重躬身:
“下官…明白。多谢院主成全。只见一面,绝不敢连累院主与…与她。”
“嗯。”
宗行微微颔首,“今夜亥时三刻,会有人引你去西城榆林巷。该如何做,你自己斟酌。”
“是!”
刘忠林再次深深一揖,心情复杂万分,既有即将得见故饶激动,又有被现实重压的悲凉,默默退下。
宗行独自立于露台,望着刘忠林离去的背影,微微摇头。
才华与情义,在这铁一般的律法与世俗面前,往往显得如此脆弱。
他能撬动朝堂格局,能调动万千察子,却也难以轻易撼动这沉淀了数百年的礼法高墙。
但他既然插手了此事,便不会半途而废。
如何能在不毁掉刘忠林前程的前提下,尽可能给那女子一个相对安稳的归宿?这或许需要更周密的安排,甚至…某些制度缝隙的利用。
亥时三刻,帝京西城榆林巷。
夜色浓重,巷弄幽深,唯有零星几点灯火从高墙院内透出,更显寂静。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一处院侧门。车帘掀开,刘忠林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绪,在那名引路的、沉默寡言的枢院察子示意下,快步下车,闪入院内。
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干净雅致。墙角植着几竿翠竹,院中一口缸养着几尾锦鲤,正房窗棂透出温暖的烛光。一切都与他想象中烟花之地的靡艳截然不同,反倒透着一股书香门第的清净。
引路人无声退至影壁之后,仿佛从未存在过。
刘忠林站在院中,竟一时有些踌躇,近乡情怯之感汹涌而来。就在这时,正房门“吱呀”一声轻响,一道纤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中执着一盏纱灯。
灯光映照下,只见她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青丝松松绾起,仅插一支寻常玉簪。容颜依旧清丽绝伦,却褪尽了昔日的浮华与娇媚,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与淡淡的书卷气,仿佛换了一个人。
正是他魂牵梦萦的柳浪莺,不,此刻,或许更应称她为柳静姝。
四目相对,恍如隔世。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唯有夏虫在角落低鸣。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不出来。刘忠林只觉得眼眶发热,喉头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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