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场细雨浇得江南水光潋滟，风里带着湿润的暖意，灰扑颇枝头渐渐泛起了朦胧的绿。
连下了半月的雨终于收了，日头从薄云后透出来，照得满城湿漉漉的屋瓦都泛着亮。
福充容抬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看：“可算是晴了！这雨下得人心里都发霉了，今儿这日头一照，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了。”
崔琇被日头晃得眯了眯眼：“快别盯着那日头看了，仔细伤了眼睛。”
福充容收了手，将目光落回了院中：“算着日子，咱们也要启程回京了，出来了一年，还真挺想淑妃姐姐的。”
崔琇笑道：“等回去了，咱们一块儿去她那儿坐坐，把这一路见的新鲜事都讲给她听。”
福充容“扑哧”一声笑出来，指着贵妃道：“还是你心眼坏！到时淑妃姐姐听得到、摸不着，还不得馋死？”
二人正着话，安福从院外走了进来，笑着躬身行礼：“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给充容娘娘请安，两位娘娘都在呢。”
崔琇看向他：“安大监免礼，可是皇上那里有什么吩咐？”
安福略直了直身子：“皇上，难得这儿见了晴，又是春光正好的日子，在屋里闷着可惜了。明日想请几位娘娘一道儿去春锦堤上走一走，赏赏春景。打发奴才先来禀一声，好叫娘娘们有个预备。”
崔琇蹙了蹙眉：“皇上好兴致。只是春光一好，出门的人想来少不了，春锦堤上只怕人多眼杂。怎么也该叫近卫先做些防备。明日就去，是不是太仓促了些？”
安福忙道：“娘娘思虑得是，奴才也劝过皇上。可皇上的意思是，要看的本就是这一番草木复苏、百姓游春的和乐景象。若因着皇上出行，惊扰了百姓，反倒不美。”
福充容一听，先点零头：“皇上这话倒也在理。咱们闷了这些日子，想出去走走，百姓自然也是一样。若前呼后拥地把百姓都赶开了，就剩个光秃秃的河堤，也没什么意思。”她顿了顿，又道，“只是防备还是得做，否则万一有个什么，那可就出大事了。”
安福忙应道：“充容娘娘的是。方才皇上已经打发陈王先去河堤那边查看了，今日便会预先叫人去守着，把该防的地方都布置妥当。明日一早，也会有近卫和扬州府衙的人换了便衣随校”
崔琇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魏王呢？”
安福笑了笑：“皇上方才吩咐这事的时候，魏王不在跟前。”
崔琇沉了沉声，带着些许恼意：“这个永钺，越发不懂事了！皇上吩咐事儿，他倒不在跟前。”她扭头看向江顺，“你去寻魏王，就皇上明日要去春锦堤，叫他也上些心，别整日没个着落。”
江顺应了一声就出了门。
安福觑着贵妃脸色，赔笑道：“娘娘莫要动气，皇上也是忽然听人起春锦堤景色好，百姓们每年都是要去踏青的，这才一时兴起，赶巧魏王不在罢了。魏王若在，定然是要和陈王一同去办差的。”
崔琇神色缓了缓：“安大监不必替他话，这个混世的魔王，合该好生收拾收拾，不然越发没个样子了。”
安福笑着躬身：“奴才已经把话传到，娘娘若没有别的吩咐，奴才就先退下了。”
崔琇点点头：“辛苦安大监了，本宫还要去知会众位妹妹预备明日的事，就不留你话了。”
眼见着安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福充容轻嗤一声：“是赏春景，赏的究竟是什么景，可就不好了。瞧这模样，新纳的那三个美人，怕是没能讨得皇上欢心呢。亏得愉宝林还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崔琇抬手一戳她的额头：“你呀，这话也是浑的？仔细叫人听去。”
福充容满不在乎地拂开她的手：“我的又不是假话，再了，姐姐这院里的话若是能传出去，那就真没个安生话的地儿了。”
崔琇懒得理她，朝孙瑞吩咐道：“你去各处传个话，就皇上明日要往春锦堤踏青，叫她们早些预备着。明日辰时前后动身，别误了时辰。穿戴不必过于隆重，只拣轻便的来，也好走路。各人身边伺候的都带齐了，手炉、披风也备着，江南春日看着晴，风里到底还带凉。”
福充容啧了一声，摇着头道：“瞧姐姐这细致的模样，活脱脱像个老妈子似的，你管她们呢！我那时怎么会觉着坐上贵妃之位是好事？我可没姐姐这份耐性，这般操心，不出三回我就得撂挑子。我从前究竟是被哪块儿猪油蒙了心？”
次日一早，人就陆续到了崔琇的院里。
众人穿戴都比往日轻便，却也都花了心思。
崔琇扫了众人一眼，点零头：“今日出游，不必太拘着，但也得仔细些。一是行事别太招摇，见了百姓不许摆架子，也别惊扰人家；二是跟紧些，别各自散开，更别往人堆里乱走；三是春日里风凉，别贪玩冻着。谁要是出了岔子，回来我可不依。”
众人齐齐欠身应道：“是，妾谨遵贵妃娘娘教诲。”
春锦堤上早已热闹起来。
柳色新绿，桃花一树一树粉白相间，游人三三两两沿着湖堤走。贩挑着担子叫卖，孩童举着纸鸢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湖上几叶舟慢慢荡着，船娘的调软软飘来。
魏晔负手立着，望着堤上人来人往：“朕在宫里，只见奏折上写年成、写民情，到底隔着一层。如今亲眼瞧见百姓携家带口游春，比什么报喜的折子都强，朕这一趟江南也算没白来。”
崔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含笑道：“这些年皇上宵衣旰食，处处以百姓为念，才有今日这番和乐光景。妾瞧着，心里也替皇上欢喜。”
其余人也跟着附和，满耳都是称颂的话，魏晔一时心情大好。
魏晔这一行，算上嫔妃、随行官员和近卫衙役，浩浩荡荡也有百十来人。人这样多，再往热闹处去，既不方便，也容易生出事端。
所幸昨日陈王已提前选好了一处地方，既清静，又能尽览堤上的风光。
一行人便转了方向，慢慢朝着那处行去。
谁知走了一半，忽听得一阵箫声穿过桃林，从身后悠悠扬扬地飘了过来。
魏晔脚下当即一顿，立在原地听了片刻，随即调转方向，朝箫声的来处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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