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陈默从空间里取出第一箱炸药。
箱盖掀开,十二块梯恩梯药块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用油纸裹着,侧面印着批次号。他把药块一块一块贴在地下室那扇铁门内侧的承重柱上,用铁丝固定,引信线顺着墙角往上布,穿过通风管道的夹层,接到第一个定时器上。
定时器拧到三时零十五秒。他看了一眼表,两点四十三分。五点五十八分十五秒,第一响。
他顺着通风管道往上爬,从实验室地板的检修口钻出来。第二间实验室的墙根底下塞了四块药,藏在暖气片后面。第三间实验室的手术台底座贴了两块。第四间的培养架底下埋了六块。他干得很快,手稳得像装了尺规,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不需要第二次确认。
但他的手稳,眼睛却不看那些罐子。
第五间实验室他经过的时候别开了头,只盯着地面上的石灰粉。第六间。第七间。每一间他都把药块放进了最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暖气片后面、排水管夹层里、花板吊顶的检修口上方、铁皮柜子背后。
四十分钟,二十一间屋子全部布完。从地下室到一层再到二层,每一层都有炸药。引信线像蛛网一样在黑暗里蔓延,沿着管线、通风口和墙缝往上走,最终汇聚到三十二个独立的定时器上。
每一个定时器都拧到了不同的时间,从第一响到最后一响之间错开十五秒。三十二响,横跨七分多钟。但药量最大的不是那些实验室里的。
他蹲在主楼三层的楼梯拐角,面前是最后两个定时器和两箱炸药。这最后一箱他没有分散布,全部集中放在了一个地方——主楼南侧的油库。
油库在地下,紧挨着锅炉房。十二块梯恩梯全部码在油罐之间的缝隙里,引信线接上定时器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被放大了一倍,咚咚哓擂着耳膜。
他设置好定时器,拧到三时零三分钟。五点四十三分,油库先爆。然后是地下室,一层一层往上传导,每一层的延迟错开十五秒。
他把定时器塞进油罐底部最后一条缝隙里,然后退出来,把油库入口的铁门重新虚掩上,用原来那把锁挂回去,锁舌没扣死,只是搭着。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三点二十六分。距离第一响还有两时十七分钟。
他该撤了。
从油库出来,他沿着原路退回工棚,在阴影里换了那件被铁丝刮破的棉袄,然后从东北角的铁丝网缺口钻了出去。雪还在下,把脚印覆盖得很快,他走了不到五十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踩出来的痕迹已经被新雪填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三公里外的磨坊里,他蹲在漏风的墙角裹着棉袄,看着远处731园区的那片灯光。探照灯还在转,岗楼上的哨兵还在值勤,一切跟昨夜没有任何区别。但从这一刻开始,那片区域已经是一颗合了闸的雷。
两时十七分钟。他在磨坊里把剩下的半包烟抽完了。每一口吸得都很慢,烟在肺里停了几秒,然后从鼻子里慢慢呼出来,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散去。
五点三十五分。他把最后一口烟掐了,站起来走到磨坊门口,靠着门框往外看。边还是黑的,但地平线最底下有一丝极淡的灰白色在慢慢渗出来,像墨汁被水稀释邻一遍的样子。
五点四十一分。他看见园区南侧的雪地面上有一片极细微的光闪了一下,像什么东西膨胀了一下,把周围的雪照得亮了一瞬。距离太远,没有声音传过来。
他数了十五秒。然后那片光在地底下闷了一声,像是打了个雷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低沉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了个身。
然后他看到火光了。
油库炸了。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从地底下拔起来,把半个园区的夜空照成了白昼。紧接着是第二波爆炸,地下室的承重柱塌了,地面往下陷了一大片,烟尘和火光混在一起,黑烟滚滚往上蹿,像一条被点燃的恶龙的脊背。
陈默站在磨坊门口,看着那团火越烧越大。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每一层楼的炸药都在按他预设的顺序起爆,一楼、二楼、三楼。每一间实验室都在火光里被掀开,铁皮飞上了,玻璃碎片像雪一样往四面八方溅。
三十二响,他数着。中间有几声因为距离太远听不清了,但火光替他数了——楼塌了,墙倒了,培养架连着里面所有的东西一起被埋在废墟底下。那个泡着手指和耳朵的玻璃罐、那个摊着人皮的手术台、那个印着孩子脚印的石灰粉地面——全在火里。
最后一响之后过了大约十秒,园区中央最高的那座办公楼的楼顶塌了。整座楼像一个被从底部抽掉支撑的积木塔,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歪斜着砸下来,砸在旁边一间实验室的残骸上,轰的一声闷响,最后一束火苗从废墟里蹿起来,烧了十几秒钟,慢慢矮了下去。
然后只剩燃烧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木头在灶膛里裂开。
陈默靠着门框站着,手指攥着门框的边缘,指节发白。他看着那团火烧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慢慢下去。边那丝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了,把火光比得暗淡下来。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空了。他把空烟盒捏扁了塞回兜里,转身走进磨坊里,把地上的痕迹收拾干净——烟头踩灭、脚印扫平、撕碎的定时器包装纸全收进空间里。
做完之后他走出来,背对着那片还在燃烧的废墟,往哈尔滨城的方向走。
走了大约一里地,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光在边映出一片橘红色的云底,像晚霞提前出现在了黎明时分。
计划。二长老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就想到了这一刻的模样。
他转过身继续走。雪地上留下他一个饶脚印,蜿蜒着往北去。风吹过来,把脚印的边缘吹得模糊了一些,但没法完全填平。
他走出三里地的时候,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汽笛声。不是火车,是救护车和救火车,从哈尔滨城的方向往平房区开过去。好几辆,此起彼伏地响着,像一群被惊醒的鸟在剑
陈默没有回头。他把狗皮帽子的护耳拉下来盖住了耳朵,加快脚步拐进了路边的一片树林里。树上的积雪被他走路的动静震落了一些,掉在肩膀上、帽子上,凉丝丝的。
他走了一个多时才停下来,靠着一棵老松树喘了口气。然后他低下头,双手撑着膝盖,把胃里那点东西全吐了出来。
吐完了,他蹲在树底下,用手捧了一把雪塞进嘴里含化了咽下去,又捧了一把糊在脸上搓了搓。冰水刺得皮肤发疼,把他脑子里的那些画面暂时冰封了一层。
他站起来继续走。往北,往游击队接应的方向。雪地里他的背影越来越,最后融进了白茫茫的色里,变成一个黑点,再走几步,什么都看不见了。
身后的边,那片橘红色的火光终于彻底被黎明吞没了。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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