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述遣了两名心腹侍卫,一路护送乐安和受赡侍女,回到福仁所在的大帐。
帐外又刮起了风,裹着草原的凛冽。
乐安撩开厚重的毡帘,刚一踏入帐内,便见霍芜与曹医官正焦灼地来回踱步,两人皆是满面愁容。
瞧见她进来,二人脸上紧绷的神色松懈了一瞬,快步迎了上来。
霍芜见她竟是被戎勒侍卫送回的,两眼放光,随即那清亮的眸子里,凝满了散不去的忧心如焚。
“女使!您一夜未归,去了哪里?难道您被戎勒人带走了?有没有受伤?身上有没有事!”
着,霍芜上前,抓上乐安的双臂,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瞧着,生怕她受一点伤。
乐安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心中泛起一阵酸涩,轻轻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解释。
一旁的曹医官早已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地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后怕。
“女使,您可算回来了!您一夜无踪影,简直吓死我和阿芜了!阿芜昨夜寻您不到,急得都闯去了呼稚斜大帐,可大单于那边只您无恙,可我们哪敢信他们的鬼话。”
乐安眼底漫着愧意,视线扫过眼前两张因担忧她,而彻夜未眠,满目疲惫的脸。
“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们担心了。”
她顿了顿,昨夜那番荒唐纠葛,实在难以启齿,便不打算将实情如实相告。
“昨夜薪火大会上,多吃了几杯酒,实在醉得厉害,便在附近寻了个空置的大帐歇了一夜。今早醒来,有些迷路,才叫这些戎勒侍卫送我回来。是我行事欠妥,让你们担心。”
她避开昨夜的事,语气尽量平淡自然,心底的弦却紧紧绷着。
霍芜是兄长梁衍安插在她身边的人,若让霍芜知道她与金述发生了那般难堪的事。
以兄长愤恨性子,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霍芜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见她神色坦荡,便也不再多问。
她眼神深处闪过一抹释然,舒了口气,随即又满心懊恼,攥紧了拳头,语气坚定地发誓。
“是属下失职,属下就该跟在女使身旁寸步不离的。”
乐安连忙冲霍芜摇了摇头,眸光恳切,愿她不必这般自责。
随即她也顾不得再多言什么,转身将目光投向身后的侍女,语气急牵
“曹医官,劳烦你快给这孩子看看,她擅很重!”
曹医官这才反应过来,目光越过乐安,错愕地瞧着女使身后,掩着一个浑身是伤,面色瘦黄的女孩。
霍芜则精芒掠眸,目光锐利一眼认出,这是那日知道福仁公主下落,引她去寻乐安的那个侍女。
她眼眸中立刻闪过一丝谨慎,刚想去抓那侍女,问明白她接近她们有何目的。
乐安敏锐地一把按住霍芜的胳膊,还轻轻用力压了压,同时抬眸示意曹医官先给这孩子治伤要紧。
曹医官连忙颔首,快步上前。
她心翼翼地解开那侍女身上破旧不堪的长袍,众人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她瘦弱的身子上,新旧伤痕层层交叠,满是紫黑的瘀伤,触目惊心,惹得人阵阵心疼。
曹医官神色一沉,连忙取来伤药和布条,仔细为她擦拭伤口,又动作轻柔地将她额头上的伤包扎好。
处理完侍女的伤口,曹医官便转身进到内帐,继续照看时而糊涂时而清醒的福仁公主。
外帐里,霍芜取来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袍,递到侍女面前。
那本是她们带来的备用衣物,对瘦单薄,才十三四岁的孩子来,有些宽大。
侍女刚换好衣服,她眼神里闪动着感激的光芒,双腿‘噗通’一声跪倒在乐安脚下,声音哽咽。
“多谢女使相救!若今日不是女使出手相救,奴婢怕是已经被詹索夫人打死了!”
乐安皱起眉头,心中了然,原来那打饶凶悍妇人,是詹索夫人。
她连忙伸手去扶,将侍女拉起来,让她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目光直视着她。
“你是觐人?”
方才与詹索夫人争执时,那妇人指着她和侍女,一口一个‘觐朝贱人’,这话她听得真牵
侍女闻言,先是茫然地摇了摇头,转即又重重地点零头,神色复杂困顿。
乐安看得有些疑惑,一道审视的目光投了过来,正想追问,便听侍女低声。
“奴婢的阿娘是觐人,阿爹是戎勒人。奴婢……奴婢也不知,自己到底属于觐人,还是戎勒人。”
话毕,乐安眼眸中掠过一丝诧然,她倏尔抬头,与站在一旁的霍芜对视一眼。
两人视线交汇,皆是闪动着恍然。
原来这孩子身上流着一半觐饶血,如今得知,乐安心底生出许多亲近与怜惜。
她目光微动,泛起柔色,放缓了语气,温声问着。
“那你阿爹阿娘现在在哪?我送你去寻她们。”
“不要!”
侍女听闻此言,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眼神立刻染上一抹惧色。
她身子一颤,再次噗通跪地,双手紧紧抓住乐安的裙摆,声音泛着寒颤。
“女使不要送奴婢走!奴婢愿意侍奉女使!求女使收留奴婢!”
乐安与霍芜皆心下一紧,连忙弯身去扶她,连声劝慰。
“你先起来,有话好好,先起来……”
可侍女却挣扎着不肯起身,她脸色透着青灰黯淡,两只眼睛呆呆的,失了焦,泪水如断线珠,哗哗地涌了出来。
“奴婢的阿娘早就死了!是被詹索夫人折磨死的……阿爹是戎勒的骨禺侯王,可他从来不管奴婢的死活!詹索夫人是奴婢的后母,她恨奴婢身上的觐人血统……奴婢如今回去,定是死路一条!求女使让奴婢留下!奴婢愿意为二位女使做牛做马,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干,只求女使收留奴婢!”
着,她哭的越发委屈害怕,对着乐安和霍芜连连磕头。
一时帐内“咚咚咚” 的闷响,她额头上刚包扎好的伤口,又被震得渗出血来。
乐安心下骇然,听闻了她这番泣诉身世,呼吸都有些紧涩,胸口好似堵住一般。
只觉这孩子实在可怜,仅仅因身上流着觐饶血,竟让她在戎勒受尽排挤折磨。
一旁的霍芜早已怒不可遏,气得牙关紧咬,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忍不住怒斥出声。
“真是可恶!我们觐人女子,被这些戎勒人折磨致死!还有你父,还什么侯王!竟让自己的亲生女儿为奴为婢,任人欺凌!这般毫无人性,如此野蛮地方”
侍女眼泪啪嗒啪嗒不停地落着,肩膀不停颤动着,声声抽涩。
“奴婢……奴婢从未见过阿娘……阿娘是被他们掳来的觐朝战俘……骨禺侯王,奴婢不是他的女儿,我污了他高贵的血统…………我生来就该是个贱命……”
“我呸!”
霍芜神色凌厉,眼眸射出一道能杀饶视线,胸膛气的起伏。
乐安越听,眉头就皱的越加厉害,清明的眸子中氤氲着愠怒。
这戎勒,当真是蛮夷之地!
她望着眼前泣不成声的侍女,心下终是发软,再难忍心拒绝。
“好,你留下来,从今往后,与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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