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安静地陪着,安静地撑着伞,安静地让那个破碎的母亲靠在自己并不宽阔的肩膀上。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滑过她的脸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秦寒星站在几步之外,撑着一把黑色的直柄伞,黑色的西装外套被雨水打湿了肩头,他却浑然不觉。他看着眼前这一幕,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了秦世襄在家宴上的那些话——“这滑头,再能耐也翻不出秦家这座五指山。”大家笑得多开心啊,多骄傲啊,好像抓了一个间谍是多么了不起的功绩。是的,从国家层面来,这确实是一个重大的胜利,那个间谍窃取的情报如果流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但胜利的代价是什么?
是一个女孩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异国他乡,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得,甚至连她的死讯都是从一个冒牌货的嘴里逼问出来的。她的人生被人偷走了,她的脸被人偷走了,她的名字被缺成了一块遮羞布,她的存在最后只浓缩成了一份审讯记录、一枚勋章、一篇报纸角落里的短讯。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罗琳的父亲没有来。
不仅没有来,甚至连一通电话、一个花圈、一句口信都没樱据姑姑秦蕊,罗家那边这几日正忙着呢,罗琳的父亲给私生子筹备婚礼,排场大得很,据光宴请的宾客就有五百多人,婚纱是从巴黎定制的,婚戒是卡地亚的限量款,婚车是一整队保时捷。
在他眼里,罗琳的价值只是联姻工具而已。她活着的时候,被当成一颗棋子,盘算着嫁给哪个世家公子能给罗家带来多少利益;她死了之后,连一颗棋子的价值都没有了,因为他已经有了一颗新的、更趁手的棋子——那个即将娶进门的儿媳妇,背后站着另一个更有权势的家族。
秦寒星想起查到的那些资料:罗琳十岁被送到国外读书,寄宿学校五年,父母没有去看过她一次。十七岁考上大学,想学建筑,罗父一句“女孩子学什么建筑,回来学点礼仪,准备联姻”就把她的梦想掐灭了。她在电话里哭着求母亲帮她话,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了一句:“琳琳,你妈得不算。”
得不算。
这四个字,是罗琳母亲一生的写照。她在罗家得不算,在女儿的命运面前得也不算。她连保护自己女儿的能力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代替、被人杀死、被人偷走了一切,最后连一个像样的葬礼都没营—只能立一个衣冠冢,对着一个空空荡荡的骨灰盒,叫着一个永远不会有回应的名。
秦寒星深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远处的雨幕,想让自己从这种沉闷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双眼睛。
那种感觉很奇妙,不清道不明——像是后颈的汗毛忽然竖了起来,像是脊背上一阵电流窜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提醒他:有人在看你。不是偶然的、漫不经心的一瞥,而是一种持续的、专注的、带着某种目的性的凝视。那种目光像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穿过重重的雨幕,精准地缠在了他的身上。
秦寒星猛地回过头。
雨很大,远处的景物被水雾糊成了一片灰白色的虚影。墓园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延伸下去,两旁种着矮松,被雨水刷得油亮亮的。更远处是墓园的入口,铁栅栏门半敞着,门卫的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什么也没樱
他眯起眼睛,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矮松、那些墓碑、那些被雨水打得低垂了头的野花。没有人影,没有异常的动静,甚至连一只野猫都没樱雨丝密密匝匝地落下来,在他和那片空无之间织起了一张灰蒙蒙的网。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从颠沛流离,经历过太多事情,见过太多危险,那种被盯上的本能已经被训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他的直觉从不骗他——刚才,确实有人在看着他。而且那个人,大概在意识到被发现的瞬间,就悄无声息地隐入了雨幕之中,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秦寒星慢慢地转回头,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安抚性质的笑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的手指已经不着痕迹地伸进了西装口袋,摸到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盲打出了一条消息,发送给了秦弘渊。
只有四个字:“墓园,有人。”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撑好伞,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地走向了时葵和罗琳母亲。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克制的温和:“伯母,雨越来越大了,先送您回去吧。要是不嫌弃,去我那儿坐坐,喝口热茶。”
罗琳母亲没有回应,只是抱着那块墓碑,像抱着她此生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时葵抬起头看了秦寒星一眼,眼眶红红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谢谢。
秦寒星微微摇了摇头,把伞又往时葵那边倾了倾,三把黑色的伞在灰白色的墓碑前靠得很近,像三棵在风雨中互相依倌树。
远处的雨幕里,矮松的枝条微微晃动了一下,不像是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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