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里面请里面请,红包先放这儿——”
张姐站在淮南王宾馆二楼宴会厅门口,一身枣红旗袍裹得发紧,肚子圆滚滚地往前挺着,后腰的拉链绷得死紧,随时要裂开似的。胸脯被前襟勒着,沉沉下垂,像兜不住了。头发烫得老高,泡面卷里别了枝红绢花。她一手拿签到本,一手往喜糖筐里抓了把糖,塞给进来的老街坊:“吃糖吃糖,我家可可的满月酒,你们都赏脸,我张春兰脸上有光!”完又去抓糖,肚子一挺,旗袍侧面的线又吃紧了三分。
“你家女婿呢?怎么没见着人?”亲戚剥了颗糖丢进嘴里。
“我女婿,人在国外。”她拉着一个亲戚的胳膊,往主桌那边引,“在迪拜!干外贸!成跟外国人打交道,挣钱是挣钱,就是忙得很。这回满月酒,他本来要回来的,我叫他别回,我你忙你的,家里有我们。”
“迪拜!”那亲戚眼睛瞪圆了,“那么远啊?”
“远归远,钱好挣!”张姐把人往椅子上一按,声音拔高八度,“坐坐坐,今可得吃好。我特意叫他们上的最贵的酒席。酒是古井贡,烟是中华,你们可劲儿造——我家女婿了,在迪拜,请客要是不上茅台,那都不叫请客。我咱们淮南不兴那个,他那不行,我老丈人请客,必须体面。这不,还给我打了一万块钱回来,我不要,他非得给,给可可满月的,我不能推吧?推了显得我见外。”
她笑得响亮,后腰的拉链随着动作又吃紧三分。人前显贵,人后受罪,这八个字,张春兰用了一辈子,也没参透。她只参透了前半句——显贵是给人看的,至于受罪,关起门来,谁知道呢。
常莹坐在靠墙那桌,手里端着杯珍珠奶茶,吸管咬在嘴里,跟旁边的杜凯挤了挤眼睛,压低嗓子:“迪拜——我滴个乖乖,我上次看电视那地方粪堆里都能捡出金子。她家女婿要是真在迪拜做外贸,那她怎么不开三店?还跟你舅妈没钱。你信?”杜凯拿打火机在桌沿上敲了敲:“我信——我信她吹牛不打草稿。”
杜鑫在旁剥花生,咯咯笑。杜森没笑,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条短信,他盯着那几行字,嘴里嘿嘿嘿地乐,像偷吃了蜜。杜凯凑过去:“上床了没?”杜森把手机一翻,按在腿上,没理他。杜鑫把花生壳一丢:“上个屁,他手还没摸上呢。”杜森抬脚在杜鑫凳子腿上一踹:“你才没摸上。”杜凯嘿嘿笑:“那到底摸上没?”杜森不吭声,耳朵先红了,又把手机翻过来,咧着嘴接着按键盘。
“强子!强子你醒醒!出事了!”
雪儿腾地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搭在脸上。她裹着被子,看见王强还横在旁边,一条腿压着她的腿,睡得跟被胶水粘在床上似的。她伸手去推他:“你醒醒!我妈打爆我手机了!你妈也打你手机了!我们完了!”
王强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在枕头上扒拉两下:“再睡五分钟……”雪儿把他被子一掀,王强整个人缩起来,又往她那边靠,嘴里嘟囔:“老婆,冷。”
“冷你个头!你起来!”雪儿把手机屏幕往他面前一杵,“看!我妈八通,你妈五通。”
王强这才睁开眼,看见雪儿眼睛红红的,妆花了一半,领口的扣子还没扣上。他自己也光着膀子,裤子勉强套着。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同时低头看床单。床单中间那块,有几滴血,已经干成了深褐色。雪儿腾地红了脸,把被子拖过来盖住。王强也腾地红了脸,挠挠头:“我……我弄的?”雪儿气得又踹他一脚:“不是你,还是鬼啊!”
床单上的血,是青春的证词,也是恐惧的源头。他们从男孩女孩,一夜之间,变成了要面对世界的男人女人。王强手忙脚乱找衣服,边穿边:“你别急。我给我妈回电话。就……就昨晚我们跟张军李娟吃夜宵,后来太晚就……就在李娟家待着了。”
“李娟家那么,哪有地方睡。”王强:“那去英子姐家了。”雪儿:“英子家里还有年呢。”
“那谁?”
“我哪知道!”她抓了抓头发,“我们俩就跟傻子一样。”
“别急,先给也哥打个电话,让他出个主意。他鬼点子多。”
“你还找他!还不够丢人呢!”
“那怎么办。我先给我妈回,就昨晚喝多了,住宾馆了。别的等回去再。”
“你妈还能信?”王强:“信不信,先拖到我们回去。”
他拿起手机,手抖着拨号。雪儿在身后一边扣衣服一边往他后背上捶:“都怪你。非要……非要那样。我以后没脸见你妈了。”
王强回头,把她一只手拽住,声音突然低下来,却稳:“雪儿,别怕。塌下来我顶着。我妈要是你,我就跟她讲,是我强迫你的,是我不要脸。她要打,先打我。”
红梅在宴会厅里来回张罗。她穿了件浅灰高领羊绒衫,料子软,贴着腰线,下身一条黑色直筒西裤,脚上低跟黑皮鞋。头发低低盘着,耳边垂两绺碎发。她正把桌上的筷子套一个个拆开,把餐巾纸叠成三角形压到骨碟底下。
英子跟在旁边,一件米白羊绒短大衣,下身浅蓝直筒牛仔裤,一双白色板鞋。头发半扎,别了只细的珍珠发迹她个高,背薄,侧脸被宴会厅的暖灯一打,白得透亮。她正把年往身边拽——年穿了件藏青西装,里面白衬衫,领口系着酒红色领结,脚上皮鞋擦得锃亮。他手里攥着个汽车人,嘴里“滋滋咔咔”地变形,被英子一拽,领结歪了。英子低头给他正了正,又拿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妈妈,这里好热。”年仰脸看红梅。
“热就把外套脱了,等会儿吃蛋糕再吃。你昨就闹着要蛋糕,等会儿给你切一大块。”红梅把他外套脱下来,搭在自己椅背上,又把他的领结重新系好。年穿着白衬衫往椅子上一坐,两条腿挂在那儿晃,拿汽车人“滋——”地滑过桌面。
张姐的儿媳妇苏西来了。她裹着件驼色羊毛大衣,围巾是孔雀蓝,极软。进门先跟张姐点零头,语气不冷不热:“妈,我来了。”张姐忙不迭应:“来了来了,来坐这桌。”她抱过苏西两岁的儿子宝,那孩子穿了件奶白色羽绒内胆马甲,下面一条灯芯绒背带裤,脚上雪地靴,脸冻得红扑颇,手里抓着一只奶黄色的鸭子。张姐把孩子举起来又放下,在孩子脸上亲了一口:“我滴乖,今你妹妹满月,你当哥哥了知不知道?”
苏西把脸转到一边,拿手掩了掩嘴,表情淡得像白开水。峰跟在苏西后面,一件灰蓝羽绒服,手里拎着苏西的包,像拎着个烫手山芋。老刘从后面挤进来,今穿得精神,黑呢子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虽然没剩几根,但抹了发油,横着梳过去,服服帖帖。他站在门口嘿嘿笑着,有些拘谨地跟人握手,掌心全是汗。有人跟他道喜,他就不停地点头:“同喜同喜,吃好喝好。”
服务员开始走菜,先上袄凉菜:风干牛肉、凉拌木耳、五香熏鱼、酱香猪耳、桂花糯米藕、蒜泥白肉、黄瓜拌海蜇、糖醋萝卜。热菜一道道跟上来:清蒸鲈鱼、胡适一品锅、李鸿章大杂烩、老母鸡汤、椒盐大虾、八公山豆腐烧淮王鱼、红烧狮子头、糖醋排骨、炒合菜、铁板牛柳、蒜蓉粉丝蒸扇贝、拔丝苹果。中间还插晾圆鸡蛋糕,一盘六个,金黄发亮,每只都蒸得溜圆。最后上的是甜汤和西瓜果盘,一共二十四道,把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桌子正中间早摆好了酒水,一桌两瓶古井贡酒,两瓶干红,两瓶益生啤酒,两瓶可乐,两瓶雪碧,两瓶益益酸奶,两瓶果汁,红绿黄白,摆得跟办展似的。服务员挨个开瓶,杯子碰得叮当响。酒气混着菜香,把整个宴会厅烘得热气腾腾。
雅坐在主桌旁边,穿一件米白羽绒服,没系扣,里面是件浅粉高领毛衣。她怀里抱着满月的女婴。婴儿裹在红底金花的抱被里,露出一张脸,睡得正香。有人凑过来看,张姐就抢在前面:“叫可可,刘可可。”有个老街坊多嘴:“怎么姓刘?”张姐脸不红心不跳:“我女婿姓何,我家女婿了,第一个孩子跟我们家姓刘,第二个才跟他们家姓何。人家在外国,思想新,不计较这个。”
谎言重复一千遍,自己也就信了。可真话只要一句,就能让一千遍的谎言碎成渣。张春兰不知道,那句真话,正在路上,已经快到了。
她一边一边从苏西手里把宝接过去,往怀里一搂,“我张春兰有儿有女,有孙子有孙女,齐了。”
常莹在角落那桌翻了个白眼,吸管在奶茶杯里“咕噜”一声见底。杜凯看了她一眼,低低地:“妈,你眼珠子再翻就要掉进人家酒席里了。”
常莹啐他:“就你话多。”杜凯不以为然地笑,打火机在指间转着,眼睛往宴会厅里一扫,就扫到了大玲。大玲坐在红梅那桌旁边,正跟赵大江并排坐着。她上身一件深紫高领薄毛衣,领子堆得高,把颈子衬得又细又白,身子稍微往赵大江那边倾着,领口随着动作轻轻一收。赵大江蓝西服黑皮鞋,手臂懒懒搭在她椅背上,正跟旁边人碰杯。
常松坐在斜对面,皮夹克敞着,不时跟红梅两句,又跟赵大江举举杯。大玲笑的时候,肩膀几乎碰到赵大江手臂。常松目光扫过去,顿了一下。
大玲也正好抬眼,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碰了个正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只隔着一张桌子,却像隔着一世那么长。可那一世,也不过是一眼。
常松喉咙一紧,咳了两声,低头去转面前的酒杯。
红梅没抬头,只把酸奶瓶子往年手边推了推,了句:“少喝点,等会儿还有甜汤。”
张姐正站在旁边给客裙水,看见了。她看了常莹一眼。常莹也正看她。两个女人隔着一条过道,一个举着茶壶,一个咬着奶茶吸管,目光在半空撞了个正着。
有的人活一张嘴,有的人活一张脸。最怕的是,嘴里没真话,脸上也没真笑。
张姐把茶壶往桌上一搁,几步绕到常莹身边,压低嗓子:“看见没?大玲那眼睛,跟带着钩子似的,都跟了赵大江了,还往你弟那边勾。你弟也是,眼珠子往哪儿搁呢。”
常莹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斜了张姐一眼:“你少操我弟的心。我弟看女人怎么了?大老爷们不看女人,看河马啊?你还是先管管你家那个迪拜女婿吧。吹得跟真金似的,怎么不把酒摆到合肥去?哦,洞山宾馆订不上,跑淮南王来了。我看这满月酒办得跟三八妇女节联欢会似的,台上就差个报幕员了。”
张姐脸色一沉,茶壶嘴直往常莹那边戳:“我跟你讲,你个傻逼,你等我办完了。办完我把你那张嘴撕到后脑勺去,让你以后只能用鼻子眼吃饭。你吃你的饭,少在这儿喷粪——哎哟王姐你来了!里面请里面请,红包放这儿就行!”
常莹还想顶,张姐已经一扭身子过去了。走到宴会厅中间,她拍了拍手,又朝调音台那边喊:“老刘!把那个——把话筒拿过来!音响开开!”老刘乐呵呵从后头上来,把话筒递过去。张姐接过来,先“喂喂”了两声,又拍了两下,满场都是回音:“大家吃好喝好啊!今是我们家刘可可满月,承蒙大家赏脸,我心里高兴!菜不够加菜,酒不够开酒,都别跟我客气!等我女婿从迪拜回来,我们再摆一场大的!到时候我请大家去合肥吃洋玩意!”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像要把这半辈子的委屈和得意,都从嗓子眼里吼出去。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张春兰这一场,又是为谁辛苦为谁忙。为面子,为女儿,为孙子,为那点人前的气派?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满堂的热闹,究竟有几分是欢喜,几分是硬撑。
底下有人起哄:“那敢情好!下次可不兴再收礼了!”张姐一挥手:“下次还收钱!”
“许淮之!你等等我嘛,我鞋跟都要跑断了!”
美兮从广州火车站的人潮里挤出来,一把拽住许淮之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她穿了件奶油白短款皮草外套,毛茸茸的领子一直堆到下巴,下面一条黑色高腰阔腿裤,脚上蹬着双浅金色尖头短靴。耳垂上一对金色大耳环,头发高高扎着,发尾卷翘翘的,整个人又软又亮,像从南方花市里逃出来的白狐狸。
“我不是让你别来吗。”许淮之被她拽得身子一歪,浅灰大衣的领子都翻了半边。他站稳了,把衣领压回去,又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捋下来,“这不是淮南,火车站乱,你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我给你订个酒店,你歇一晚,明早就买票回去。”
“我不。”美兮又去勾他的手,没勾着,就勾住了他的帆布包带子,攥得紧紧的,“我大老远跑来,你一句话就把我打发走?许淮之,你还是不是男人。我一个弱女子,就带了一个箱子,钱包都见底了。你不管我,我今晚就睡候车厅,明早就饿死在这儿。”
“美兮。”许淮之看着她,嘴唇抿着。他穿一件高领黑毛衣,外头是那件浅灰大衣,脖子上围个蓝色围巾,整个人被车站的穿堂风吹得头发凌乱,可还是站得端端正正,“我给你订酒店。你睡一觉,明早我送你到车站。行不校”
“你陪我去吃早茶,我就考虑考虑。”美兮把脸凑过去,鼻尖几乎擦到他下巴,“还有啊,我一个人住酒店会害怕。广州这么大,晚上窗户外面呼啦呼啦响,万一有坏人敲门怎么办?你陪不陪我?”
“酒店有前台,有门锁,有保安。”许淮之。
“那都没有你管用。”美兮笑,眼尾一挑,手指头勾住他大衣口袋边缘,轻轻往下拽,“你跟我一起嘛。你睡沙发,我睡床。我保证不碰你——才怪。”
许淮之没话。他看了她两秒,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语气很淡:“我给你订两间房。你一间,我一间。明早上般,我在大堂等你。吃了早茶,送你上车。”
“许淮之,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我都送上门了,你还往外推。”美兮又把他的围巾扯住,这次直接挂在自己脖子上,绕了两圈,把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你,你是不是那方面不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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