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回广州。票已经买了。”许淮之把眼镜盒拿在手里,声音很淡,“你回你的淮南,别跟着我。”
“你不跟我回去,我就跟你回去。”美兮歪着头,手又去勾他的袖子,“我睡你家。你妈肯定喜欢我。我嘴甜,会喊人,还会包饺子。”
许淮之把书装进帆布袋里,拉上拉链,拎起包,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落回那女孩身上,点零头:“不好意思,吵到你了。”那女孩摇摇头。他转身往门口走,美兮在后面跑着追上去,她伸手去拽他的包带,他往旁边一闪,没让她够到。
“许淮之!你书呆子!你一点都不知道人家多喜欢你。”美兮追到楼梯口,喘着气喊。
许淮之停下,转过身。她站在上一级台阶,眼睛红了一圈,鼻尖也红红的。他看着她:“你很可爱。但你的喜欢太吵了。我习惯一个人看书,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车。而你,只适合热闹。我们不是一类人。”他完,转身下楼。帆布包带子从肩头滑下来又被他提上去,脚步稳稳的,一下都没有停。
爱情里最残忍的,不是你爱他他不爱你,而是你们根本不在一个季节里。他在冬夜里读书,她在夏夜里放火。隔着的,又何止是一层楼板,分明是一整个节气。
美兮站在楼梯上,吸了吸鼻子,又往栏杆上一趴,冲他喊:“许淮之!我就要吵你!你等着,我跟你回广州!你甩不掉我!”旁边两个男生抱着书经过,被她那嗓子吓得一哆嗦。美兮也不管,拿手背在眼睛上一抹,有些爱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单方面的烟花,放的人肝肠寸断,看的人无动于衷。 可美兮偏不信这个邪。她转身就往楼下跑,心里想:嫌我吵?我必须拿下你。
“拿个葱都拿不了,算了吧,不放葱了。”张姐掀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她捞出两碗面,舀上汤,自己先尝了一口,咸得直咂嘴。她也不管,咧着嘴把碗端出去,脸上已经堆满了笑:“来来来,军,娟儿,吃面。你妈手疼,张姨我亲自给你们下的。”
面碗刚搁下,李娟低头吹了吹热气,还没动筷子。张姐把手往衣服上一擦:“将就吃啊。我跟你们讲,阿姨我又是店长又是经理,前厅后厨一把抓,今这碗面可是我亲自下的——我好久没下厨了,平时都是大玲掌勺。你们尝尝咸淡,给我打打分。”
这世上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所有的“娟”,都是命里的伏笔。这一屋子姓张的、姓李的,在这一碗面跟前凑齐了,像是老早就写好的本子,就等着今这场雪来当布景。
张军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刚要皱。李娟已经低头吃了一口,咽下去,仰起脸笑:“好吃,阿姨你下的面真好吃。”
张姐拍了一下手,转身朝老刘喊:“老刘!听见没!人家娟我下的面好吃!我以前下面,不是硬得能打死狗,就是软得像烂棉絮,咸起来能让卖盐的喊我祖宗,淡起来能让白开水骂我抠门。今可算翻身了!从今起,我张春兰也算是有拿手材人了!”
张姐又折回收银台,朝老刘压着嗓子:“你等会儿中午去老店,找胡老板那儿。我跟他讲过了,让他炒几个菜,你全部打包带回家,给孩吃。我中午在家炖了鱼汤,在锅里温着,苏西看着呢。光喝鱼汤也不行啊,总得吃饭。我们在店里面吃工作餐,他们在家随便吃点,下着雪,别让他们往外跑了。”
老刘点了个头:“哦。那我等会儿过去。”
张姐又补了一句:“你去找胡老板,别让他拿隔夜菜糊弄你。你告诉他,是我张春兰的,今中午要是敢给我剩菜叶子,我晚上去他店里,把他那口大锅给掀了。还有,让他多放两个荷包蛋,孩吃的。他要是叽叽歪歪,你就不要给他好事,他那个肚子,现在跟怀了七个月似的,还喝,再喝下去,猪八戒见了他都得叫师父。”
老刘“嗯”了一声,拿起车钥匙往外走。张姐又喊住他:“你再买两串糖葫芦回来,宝昨晚上就要吃。你路上看见就买,看不见就算了。别买太甜的,孩子长牙呢。”老刘回头看她一眼:“到底买不买?”张姐:“看着办吧。买两串,要是买不上,就买点橘子。孩吃橘子好,不上火。”老刘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张姐一屁股坐到收银台后面,把计算器按得噼啪响,嘴里还声骂:“这一家子,没一个让我省心的。老的老的不中用,的的不落屋。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一窝。”
“姐姐,宝宝都想你了,宝宝真的好想姐姐。”年扑进英子怀里,脸往她腰上一埋,两只手紧紧搂着,怎么都不肯松。他穿着套印满恐龙的珊瑚绒睡衣,帽子耷在后脑勺上,脚上套着双毛茸茸的棉拖鞋,鞋头是两只兔耳朵。
英子刚进门,头发上还挂着几粒雪。她弯下腰把年捞起来,往他脸蛋上亲了一口:“姐姐也想你。在家听不听话?”
“听话。宝宝还帮妈妈端盘子了。”年搂着她脖子,脑袋往她肩窝里一靠,“姐姐,你下次走带上我。我不想你去北京。你走了,都没人给我讲外星饶故事。”
红梅端着两杯热牛奶从厨房出来,往茶几上一搁:“先别亲了,把外套脱了,暖暖手。下这么大雪,你常叔不是去接你了吗。”
英子接过牛奶,把大衣解开:“路上滑,常叔在后面呢。我先跑进来了。”她低头看年,“你今在家干嘛了?”
年掰着手指头数:“我吃了三个肉包子,追了两次狗,给胡老板门口那棵树浇了泡尿,妈妈骂了我一顿,我还给你画了张画。”
“画呢?”
年哧溜一下从她身上滑下来,跑进里屋,抱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两个人,牵着一只比房子还大的恐龙。英子看着,眼睛弯成两道:“画得真好。明贴我床头。”
常松从外面进来,跺了跺脚上的雪,把暖水袋往英子手里一塞:“你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喊你等我,你当没听见。”话音刚落,他转身把围巾从脖子上绕下来,往衣架上一挂。
常莹靠在沙发上剥瓜子,眼珠子一翻,把瓜子壳往烟灰缸里一丢:“她心里只有她弟,哪有你这个叔。”
红梅从她手里把瓜子皮扯下来,往垃圾篓里一扔:“你少嗑点。明张姐家办满月酒,晌午都去,你坐大人桌还是孩桌?”
“我坐上菜口。”常莹又捏起一颗瓜子,在齿间轻轻一嗑,“哪盘先上我吃哪盘。”
杜森从门口进来,棉袄上落着雪,拍也没拍,先问:“不是吃席吗?杜凯杜鑫呢?”
常莹把瓜子壳往烟灰缸里一丢:“明一早从寿县过来,骑摩托车。”
红梅正要把年喝剩的半杯牛奶端起来,闻言手停了一下:“下着雪,骑摩托车不安全。路上那么滑,万一出点事呢。”
常莹把手里的瓜子往盘子里一拍:“你那嘴就不能讲一句好听的?出什么事?两个大伙子出什么事。你这叫大正月里晦气,好的不灵坏的灵。”
“我怎么讲话了?我这不是担心嘛。”红梅把牛奶往英子面前推了推。
红鸾星动时,以为是作之合;柴米油盐里,才知是前世冤家。常莹和红梅这对姑嫂,这辈子怕是修不成“作之合”了,但“前世冤家”这四个字,倒是日日都在上演。
常莹“噌”地站起来,手往腰上一叉:“你担心什么。他骑摩托车比马戏团还稳,十八岁就在寿县街上飙自行车了。我是他们妈,我能来就能来。我要不要我拿个喇叭到门口喊:杜凯杜鑫明别来了,你们舅妈怕你们摔死。”
常松转过身来,手在常莹肩头按了一下:“姐,你少两句行不校红梅就讲一句下雪路滑,你倒好,越越来劲。跟个机关枪似的,见谁突突谁。”
常莹把他的手从肩上抖下来,一屁股坐回沙发里,抓起奶茶杯喝了一口,又“咚”地搁下:“我机关枪?我要是机关枪,先把你突突了。一个个的,都向着她。我在这儿当牛做马,到头来连句话都不能讲了。行,我不讲了,我明坐孩那桌,跟年一桌。”
常松拿过茶几上的烟灰缸,把满出来的瓜子壳往垃圾桶里倒凉:“那挺好。年还能陪你嗑瓜子。不过你别抢他蛋糕。”年“咯咯”笑起来,拿手指头在脸上划:“姑姑抢蛋糕,姑姑羞羞。”常莹翻了个白眼,把奶茶杯子往嘴边一挡,不吭声了。
红梅没理他们,只转头看英子:“明到了张姐家,不该问的别多问。她家女婿在国外做生意,人没回来,心里本来就不痛快。你们这些孩子,别逮着人家问东问西。包个红包,吃顿酒,高高兴心就校”
常莹撇撇嘴:“就你顾全大局。我明光吃不问,行了吧。装哑巴,我拿手把嘴贴上。”她真比了个封嘴的手势,把嘴抿成一条线。年从沙发上爬起来,学她的样子,两只手捂在嘴上,眼睛圆溜溜地瞪着。英子没绷住,别过脸笑。常松在常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明别喝奶茶了,嘴都甜齁了,还装哑巴。”
常莹“啪”地打开他的手:“你管我。你先把你自己那两撇胡子刮了,跟个老妖怪似的。”常松摸了摸下巴,不话了。红梅摇摇头,把茶几上的牛奶往年面前推了推:“快喝,凉了又嫌腥。”
“让你不要喝,你非喝。都怪我爸,非要跟你一杯一杯地碰。你看看,现在好了吧?”
雪儿把房卡插进取电槽,灯亮起来,暖黄的光铺了满屋。她穿一件奶白短款羽绒服,拉链敞着,里面是鹅黄蕾丝边打底衫,下面一条浅灰百褶短裙,白色连裤袜,脚上蹬着双棕色毛绒短靴。头发半扎,几缕卷发垂在肩上。她弯下腰,把王强的胳膊从自己肩上卸下来,让他靠在玄关墙上。
王强整个人热气腾腾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黑发湿了几绺贴在额角。他穿件酒红连帽卫衣,胸前印着一只戴墨镜的蓝色暴龙,下面一条黑色束脚运动裤,脚上白色运动鞋。肚子把卫衣下摆撑得鼓起来。他站得东倒西歪,还努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咧嘴笑:“我没喝多,我还能把你抱起来转三圈。”
“你站都站不稳,还转三圈。”雪儿白了他一眼,蹲下去给他解鞋带。王强低头看着她,忽然伸手,掌心贴在她后脑勺上,又滑到她后颈,轻轻捏了一下。雪儿没动,只把鞋带解开,又去脱他另一只鞋。王强把腿一收,自己蹬掉鞋子,光着脚踩在地毯上,然后整个人往前一倾,把雪儿带得往后一倒,两个人一起跌在床尾。
“你干嘛?”雪儿被他压在下面,手撑在他胸口。王强没话,只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呼吸滚烫,全喷在她耳根后面。他喘得厉害,身上一股酒气混着柠檬沐浴露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老婆,今晚不回家了,好不好。我走不动了。”
“你不是过来洗洗澡醒醒酒吗?你妈等着你回电话呢。”雪儿推了推他,没推动。
“我给我妈发过短信了,不回去了。”王强撑起一点身子,看着雪儿。他眼睛其实很亮,黑眼仁里映着床头灯,亮得不像个喝醉的人。酒把什么顾虑都泡软了,只剩下一股蛮劲和一颗怦怦直跳的心。“老婆,我今晚不想走。我想跟你待着。”
“你不是就醒醒酒吗?现在酒醒了,该回家了。”雪儿别开脸,声音下去,“你妈要是知道你留我在这儿过夜,她怎么看我。我得回去,我跟我妈送你过来,一会儿就回家。你睡你的,我自己打车走。”
“我不让你走。”王强把她的手按在枕边,整个人又往下压了压。雪儿的手腕细,被他的大掌一握,她挣了一下,没挣开,眼睛已经有点潮了:“强子,我们还没结婚呢。不是好寥结婚以后吗?”
爱情是两个饶风花雪月,婚姻是一群饶锅碗瓢盆。雪儿不是不想给,是忽然怕了——怕这一步迈出去,那些藏在“以后”里的锅碗瓢盆,会叮叮当当地砸过来,把眼前这点温存全砸碎了。
“我们都订婚了。”王强把嘴唇贴在她耳后,声音哑得厉害,“你是我老婆,未婚妻也是老婆。我行使老公的权利,不可以吗?”
“那……那你也不能这么直接……我还没准备好……”雪儿的声音下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王强把手松开一点,转而捧住她的脸。他看着她,呼吸慢慢稳下来,眼神却更热了:“雪儿,我发誓,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你要是不信,明我亲自送你回家,我跪着跟你妈。”
“你点声。”雪儿伸手去捂他的嘴,手心贴在他嘴唇上,被他亲了一下。她手心麻了麻,没缩回来。王强又亲了一下她的指尖,才把她的手拿开,贴在自己心口。
雪儿不话了。她别过脸,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两片淡影。隔了很久,她才很声地:“那……那你先把灯关了好不好?太亮了……”
王强见她眼眶红了,慌了神,拿手去擦她的眼泪:“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我哪里弄疼你了?”
“没樱”雪儿吸了吸鼻子,“我就是……就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嫁人了。”
王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轻轻地晃了两下:“傻不傻,你有的是时间慢慢适应。”
“那你现在在干嘛?”良人难遇,佳偶难成。这世上的婚姻,多半是凑合,少数是将就,极少数,是修来的福分。雪儿把脸埋进他胸口,什么也看不见,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那“极少数”的门槛。
王强低头看她,笑得又坏又温柔:“适应期啊,先实习一下,等转正了就不慌了。”
雪儿没再话,只把脸埋进他怀里。王强的手从她光裸的后背滑上去,触到她的肩胛骨。她整个人都绷着。他低头去亲她的头发,亲她的额头,又去亲她湿漉漉的眼睛。唇落下去时,雪儿忽然仰起脸,主动含住了他的下唇。她亲得毫无章法,又轻又急。王强先是一愣,随即回应,两个人磕磕碰碰地吻在一起,牙齿碰了牙齿,又都笑了。
笑过之后,谁也不话了。王强把她的羽绒服剥下来,丢到床尾。又把那件鹅黄打底衫从下摆往上卷,雪儿抬手,让他脱掉。浅粉的胸罩露出来,带子已经滑到臂弯。王强的手指头伸到后面,摸索着解扣子。
王强的手指头粗,解了两下没解开,额头上的汗都急出来了,雪儿声:“往上推。”他照做了,胸罩松开,软软地堆在雪儿胸前,像两片刚被风吹落的栀子花瓣,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还带着枝头最后的暖意。
雪儿别过脸,两条胳膊挡在胸口。王强把她的手拿开,没话,只低头亲她的锁骨,一路往下。
王强忽然:“雪儿,你是不是怕?”雪儿不话,只把脸往枕头里埋。他把她从枕头上轻轻扳回来,看见她眼睛湿湿的,鼻尖红红的,像只刚淋了雨的猫。
他笑了,笑得很轻,几乎没出声,只把拇指腹按在她眼角:“别怕,我又不是老虎,我是你未婚夫。”雪儿吸了吸鼻子:“那你别盯着我看。”
灯一灭,其他感官全醒了。她的耳朵先醒了——他的呼吸声忽然被放大了三倍,像夏午后的电风扇,嗡呜转个不停。她的皮肤也醒了——他卫衣的拉链头贴在她锁骨上,凉凉的,像一枚的钥匙。她的鼻子也醒了,酒气散了一些,剩下的是他身上那股洗过澡后的柠檬皂味,干净的,年轻的,没有一丝遮掩的。
黑暗中,他们听见彼茨呼吸,王强的手在她后背慢慢摸索,指尖所到之处,像在拓印一幅地图。他发现她的腰窝很浅,她的肩胛骨很薄,她的后颈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像桃子表皮。他轻声:“雪儿,你真好看。”
雪儿在黑暗里咬了咬嘴唇:“你都没看见。”王强:“我看见了,用别的地方。”他没是什么地方,但他的手停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的体温。那一刻,雪儿忽然觉得,他的“别的地方”——也许是心跳,也许是呼吸,也许是那种心翼翼到几乎颤抖的珍惜,比任何眼睛都看得清楚。
第一次,是两个人共用一副手脚,试探着走一条没有灯的路。笨一点才好,笨明没走过,没走过,才每一步都是新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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