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那一声带着哭腔的“别吵了”,像一根细的针,戳破了休息室里剑拔弩张的气球。
空气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反而因为瞬间的静默,而愈发沉重粘稠。
顾清寒和江映月,两个处在气场顶赌女人,同时将视线投注到声音的源头——那个蜷缩在沙发上,左右手各抓着一片衣角,像只受惊兽的林晚。
顾清寒眼底的风暴因为林晚的哀求而短暂平息,但那只是海啸来临前的短暂退潮。她那双金丝边眼镜后的丹凤眼,从林晚脸上那未干的泪痕,滑到她紧抓着自己风衣衣袖的左手,最后,定格在她死死攥着江映月白大褂的右手上。
一个寻求,一个依赖。
这画面,比任何尖锐的言辞都更刺人。
顾清寒收回了停在半空的手,动作缓慢,仿佛只是为了整理一下自己一丝不乱的袖口。她没有再看林晚,而是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一条指令,通过加密的通讯渠道,精准地发送到了楼下车里待命的陈曦手机上。
【五分钟后,车队开到门口,清场。】
发完消息,顾清寒将手机收回风衣口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情绪外露。她转身,面向刚刚闻声走进来的周队,那位带队的刑警队长。
“周队长,”顾清寒的语气恢复了盛世集团总裁的冰冷与疏离,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我的艺人,林晚姐,作为本次恶性事件的受害者,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我要求立刻将她转移至安保级别最高的私人住所进行保护和心理干预。”
她刻意加重了“我的艺人”和“受害者”这两个词。
“后续的任何问询,我会让集团法务部全程跟进。在此期间,为保护她的隐私,我不希望有任何关于她的信息流出。”
这番话,不是商量,是通知。是用资本和权势,直接向公权力划定界限。
周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林晚,又看了一眼气场全开的顾清寒,正觉得左右为难,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反对。”
江映月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顾清寒用权势营造出的压迫场。
她甚至没有去看周队,目光笔直地对上顾清寒。
“第一,林晚是本案的第一发现人和核心证人,在嫌疑人未落网之前,她也是对方的首要目标。任何脱离警方保护视线的转移,都是将证人置于无法预估的险境。”
江映月伸出她那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指尖在桌上那个装着骨骼碎片的证物袋上轻轻点零,动作从容,眼神却锐利如冰。
“第二,嫌疑人能精准地将证物放置在拍摄场地的隐蔽角落,明他对节目组的流程、安保漏洞了如指掌。顾总,你能保证你的‘私人住所’,没有被对方渗透吗?”
她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诛心。
“你的堡垒,防得住狗仔,防得住商业对手。但能防得住一个处心积虑、熟悉你方所有安保细节的杀人犯吗?”
顾清寒那张冰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盯着江映月,那眼神像是要将对方凌迟。
“江法医,”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话语里全是淬了毒的攻击性,“所以你的意思是,要让她继续留在这个让她恐惧的地方,跟着你在这些肮脏的物证旁边,直到你所谓的案子告破?”
她往前踏了一步,高跟鞋的声音再次敲击着地面,也敲在林晚的心上。
“我能给她绝对安全的堡垒,能让她立刻远离这一切!而不是让她跟着你,在案发现场沾染这些你习以为常的脏东西!”
“脏东西”三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
这是对江映月职业的全然否定,也是对她这个人最直接的攻击。
江映月握着证物袋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她没有反唇相讥,只是迎着顾清寒的目光,一字一句,陈述事实:“这是我的工作,也是保护她的唯一方式。冰冷的数据和物证,比任何空口的承诺都可靠。”
“可靠?”顾清寒像是听到了大的笑话,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目光转向林晚,“晚,你告诉她,你是愿意待在固若金汤的御景湾,还是愿意留在这里,对着一块人骨头,感受她所谓的‘可靠’?”
所有饶目光,再次聚焦在林晚身上。
林晚的脑袋嗡嗡作响。
“脏东西”、“杀人犯”、“堡垒”、“人骨头”……
这些词汇在她脑海里反复冲撞,搅成一团无法挣脱的噩梦。胃里那股被水果糖压下去的恶心感,又翻涌了上来。
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胸口发闷,呼吸变得越来越重。
两个女人,一个许诺温暖安全的鸟笼,一个提供冰冷真实的战场。
她们都在等她做出选择。
而她,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被两股同样强大的力量拉扯着,身体和灵魂都要被撕成两半。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只是想好好活着,为什么总要面对这些?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恐惧和愤怒的情绪,从她胸腔深处猛地爆发出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因为恐惧而选择那个看似安全的选项时,林晚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下意识地把身上那件宽大的白大褂裹得更紧了一些,那上面属于江映月的、混着松林冷香和消毒水的气息,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凭依。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怯懦和闪躲的眼睛,第一次,直直地看向了顾清寒。
“我不走!”
她的声音不大,还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湖面。
休息室里的人都愣住了。
顾清寒的瞳孔在瞬间紧缩。
林晚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不走!案子没查清楚之前,我要跟着江医生!”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重重砸在顾清寒的耳郑
她看着林晚。
看着她苍白的脸,倔强的眼神,看着她抓着别人衣服不放的双手。
那眼神里没有依赖,没有求助,只有一种决绝的、近乎是自我保护的排斥。
她在排斥她。
她选择了另一个女人。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极长。
顾清寒脸上的所有表情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那双丹凤眼里的怒火、担忧、占有欲,全部熄灭,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烬。
她放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死死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手腕上那块昂贵的女士腕表,冰冷的金属光泽反射着灯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她盯着林晚那张倔强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她会冲上来,会用更强硬的方式把自己带走。
然而,顾清寒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最后,她看了一眼站在林晚身侧,从始至终都未曾移动分毫的江映月。
那一眼,没有警告,没有威胁,只有一片能将人冻结的、纯粹的寒意。
然后,顾清寒转身,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她挺直的背影,像一把出鞘的利刃,决绝,孤高,带着被冒犯后的绝对疏离。
黑色风衣的衣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没有带起一丝风。
“咔哒。”
休息室的门被从外面关上,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那一声轻响,也仿佛抽走了林晚全身所有的力气。
她腿一软,整个萨坐回沙发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都在打颤。
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
江映月站在原地,看着缩成一团、抖得像风中落叶的林晚,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手。
那只握惯了手术刀、精准而有力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该如何安放。
最终,它落在了林晚不住颤抖的后背上。
掌心的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白大褂,传递了过去。
她学着记忆里某些影视剧里的片段,动作僵硬地,在林晚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一下。
两下。
动作笨拙得近乎可笑,没有丝毫温柔可言,更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是否还完好。
可就是这两下,让林晚剧烈的颤抖,奇迹般地,平复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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