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沙发很软,林晚陷在里面,却一点都不觉得舒服。
白大褂裹在她身上,袖子太长,垂下来盖住了半只手。她揪着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对面坐着两个警察,一个年纪大些的正低头翻记录本,年轻的那个拿着笔,眼睛盯着她。
“林姐,你能再描述一遍吗,你摸到那块骨头之前,有没有留意到解剖台附近有什么异常?”
“没、没樱”林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就是按照道具单上标的位置,伸手去够……夹缝里……”
她到一半卡住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眼前又浮现出那东西的样子,灰褐色,带着荧蓝的斑纹,腥臭味还黏在她的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
“慢慢,不着急。”年长的警察语气还算温和。
林晚吸了口气,刚要继续,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映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告,纸张边缘卷着。她换掉了那件披在林晚身上的白大褂,穿着一身深色的休闲装,短发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步子很快。
她径直走到林晚身边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
修长的手指按住了林晚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那只手很凉,却压住了林晚指尖的颤抖。
“剩下的问题,我来回答。”江映月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她已经受到了惊吓,重复陈述只会加重应激反应。”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年长的那个明显认识她,点点头:“江法医,检验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江映月把手里的报告推过去,语气没什么起伏,“骨骼碎片外层检测到微量防腐剂残留,成分是四氯化碳复合物,市面上正规渠道禁止流通,属于地下黑市特供品。”
她顿了顿,手指在报告上某一行划过。
“批次编号我比对过了,和半个月前公安系统备案的一起地下黑市流出案高度吻合。”
年轻警察皱眉:“地下黑市流出?你是……”
“对方在处理这块骨骼的时候,用的防腐剂来源可以追溯。”江映月的语速依旧不快不慢,跟平时念验尸报告没什么两样,“我调取了那批黑市试剂的流向记录。”
她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冷。
“买家信息,指向星辉传媒外包过的一个边缘人物。”
“星辉传媒?”林晚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惊愕。
星辉传媒。
这个名字她不陌生。之前雇佣黑粉攻击她的,就是这家公司。她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公司被处理,涉事的人也被封杀了。她没想到,这条线索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重新缠上她。
江映月看了她一眼,没话,只是那只按在她手背上的手,指尖轻轻收紧了一点。
年长的警察脸色沉了下来,快速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
“也就是,这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针对林姐?”
“是。”江映月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点犹豫,“对方很清楚节目组外包场地的安保漏洞,提前把物证放在了林晚必须搜查到的点位上,目的很明确——精神打击。”
休息室里安静了两秒。
林晚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那块骨头,而是因为愤怒。
有人算计过她。用这么恶心的方式,用真实的人体组织,一步一步把她推向崩溃的边缘。而她之前还以为,那只是节目效果不好,只是运气差。
“江法医。”年轻警察忍不住问,“你的这些,能确定具体的藏匿地点吗?如果对方还有存货……”
江映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休息室墙边那块白板前——那是节目组之前用来贴拍摄流程的白板,现在空着。
她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化学结构式,笔画干脆。
“四氯化碳复合物在存储条件上有特殊要求,避光,恒温,湿度控制在百分之四十以下。”她一边画一边,声音依旧平静,“黑市流通的这批货,微量元素残留里检测出了铁锈和一种特定的建材粉尘。”
她在结构式旁边又写下了几个数值。
“铁锈成分对应老旧仓库的钢结构外壳,建材粉尘的比例,符合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水泥配方。”
她放下笔,转过身,视线落在两位警察身上。
“帝都东郊,废弃的纺织厂仓库群,符合以上所有条件的,只有三号仓库。”
年长的警察一下子站起来,手里的记录本差点掉在地上。
“你确定?”
“百分之九十以上。”江映月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跟陈述一件普通事实没什么两样。
两人对视一眼,年轻的那个已经拿起对讲机往外走,边走边喊:“通知支援,东郊三号仓库,马上部署!”
年长的警察站起来,朝江映月点零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江法医,这次多亏了你。”
“分内的事。”江映月回了一句,语气没什么起伏。
两人很快离开了休息室,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混着对讲机里传来的调度声,最后消失在楼道尽头。
休息室里,只剩下林晚和江映月两个人。
灯光是那种偏冷的白色,把整个房间照得有些空旷。林晚盯着白板上那个复杂的化学公式,又看了看江映月的背影。
她突然觉得,那个在停尸间里被虫子吓得跳上金属台的女人,和眼下这个三言两语就锁定一整个犯罪地点的法医,判若两人,却又确确实实是同一个人。
江映月转过身,视线落在她脸上。
林晚的脸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蜷缩在沙发角落,看着还没缓过来。
江映月走过去,重新在她身边坐下。
她伸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摸出一颗糖。
糖纸是粉色的,印着一个卡通水果图案,是唐糖之前塞给她的那种,是随身带着能给人壮胆。江映月当时随手揣进兜里,没想过什么时候会用上。
她拆开糖纸的动作很利落,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糖果边缘。
“张嘴。”她。
林晚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照做。
糖果被送进她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是那种廉价却让人安心的水果糖味道。
江映月的指尖在收回去的时候,不心擦过了她的下唇,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
林晚含着那颗糖,一时忘了话。
她看着江映月的侧脸,对方已经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那个动作,跟没发生过一样。
可林晚的心跳,却因为那一点微凉的触碰,乱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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