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楚客把最后一笔记完,笔尖在纸上顿住。
“怎么了?”高自在抬眼。
“大人,对马岛再偏也是海。”
杜楚客把笔一搁:“新罗商船、倭国使船一年到头地过。三十个匠人叮叮当当敲三个月,瞎子才看不见!”
“看见又如何?”
“有人看见,就有人参奏!”杜楚客声音压低,“国会上若问一句:海军部擅在化外之地筑城意欲何为?孔祭酒能连着参您半个月!”
薛万彻一瞪眼:“那就干脆点,直接打过去占了!”
“闭嘴。”
高自在瞥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杜楚客:“谁告诉你去的是海军部?”
杜楚客愣住了:“那三十个匠人不是军伍上的?”
“从今起不是了。”
高自在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他们是商号雇工。泥瓦匠、木匠、石匠,去岛上给货栈搭房子的,跟海军部半毛钱干系都没樱”
“商号?”
高自在从怀里掏出张纸,拍在案上:“东印度……东海联营商社。”
杜楚客拿起来一瞅,嘴角抽搐:“这名儿……听着像米校”
“要的就是米校”
高自在把两条腿往桌角上一架:“叫镇海司、平倭局,那才叫靶子。听着越土越安全。”
罗士信凑上来:“大人,这商社卖啥?”
“铁锅、粗布、绸盯泥碗。”
高自在掰着指头数:“顺便兼营淡水补给、卖木料、补破帆。谁的船漏水,咱收钱修。”
苏烈皱眉:“真做买卖?”
“真做!”
高自在冷笑:“账目必须干干净净,进出货、损益全做齐。第一年哪怕倒贴点银子,亏了才逼真。”
“那码头和栈桥呢?”
高自在指尖点在海图上,慢慢往外推:“表面上是停民船的木栈桥。可底下的桩子,承重、桩距、退让宽度,全按三等战列舰的标准打!”
“看着是个破木栈,往后加层石板就是深水军港。”
屋内顿时一静。
“仓库挖两层。”高自在接着道,“上层堆盐巴铁锅,谁查给谁看。下层封死,火药、弩机、甲片全往里塞。货栈修三层,顶楼开四个窗,窗台修成斜的。”
杜楚客手一抖,笔滚在桌上:“……大人,窗台为何是斜的?”
“排雨水啊。”高自在一本正经,“落了雨不渗出去,烂了木头怎办?”
“斜多少度?”
“正好架火炮那个角度。”
杜楚客倒吸一口凉气,苦笑道:“大人,这是披着羊皮的修罗场。”
“少扯淡,这叫民用货栈。”
高自在一指对马岛西岸:“看见没?西岸这处海湾。背对着倭国,面冲着大唐,水深浪静,生避风。”
罗士信抓耳挠腮:“第一年盖多少?”
“一座栈桥,两间库房,一口水井。没了。”
“就这?”罗士信直瞪眼。
“就这。”高自在眼神发寒,“第一年上岛的,必须像正经行商。谁敢擅自挖壕沟、垒石墙,老子直接砍了挂在桩子上示众!”
罗士信脖子一缩,没敢吭声。
杜楚客盯着图纸:“那口井这么早挖作甚?”
“过路的船缺淡水。”
高自在冷笑:“有水就有船停,船停了就得掏银子,拿他们的过路费修咱们的码头!等哪倭人想撵咱们走,全东海的跑船汉头一个不答应!”
薛万彻嘿嘿直笑:“借鸡生蛋,真阴……啊不,真妙!”
罗士信又问:“可岛上有蛮子,万一倭人挑唆他们半夜摸黑砍咱们匠人呢?”
高自在看向杜楚客:“岛上最缺什么?”
“缺铁、缺粮、缺盐、缺布。”
“那就卖给他们!”
高自在一拍桌子:“长安卖三百钱的铁锅,岛上卖八十!盐贴本卖!买不起不要紧,帮商社伐木修路,工钱日结,现银砸手里!”
杜楚客惊呼:“这不得亏死?”
“一条战舰十二万两,千把两银子买几百户人心,亏个屁!”
高自在冷哼:“把那几个领头的查清楚。谁船多、谁儿多,挨个发商社护照,通关大唐免税,再给分一成红利。”
苏烈皱眉:“给蛮夷分红?”
“给他分红,他就是咱们的眼线!”
高自在眼中精光闪动:“倭人动一动,他比咱们还急。记住,刀子是最后才拔的。等他们吃惯了大唐的米,穿惯了大唐的布,倭人再来收地,岛民自己就得拿锄头拼命!”
苏烈心头震动,沉声道:“大人,那火炮怎么运?”
“拆。”
高自在吐出一个字。
“炮管拆了走水运,报关写‘引水铸铁管’;炮架拆成木料,报‘修船方木’;铁轮子报‘压舱生铁’。”
“那火药呢?”
“硝石报‘治疮药材’,硫磺报‘疥癣草药’,木炭就是烤火柴禾!分三条船、隔三个月运。到梁上,让何稠手下的心腹匠人悄悄组装!”
苏烈忍不住笑了:“要是查,查出一堆水管和膏药,活活气死。”
薛万彻一抱拳:“大人,那片海峡暗礁密布,生人进不得。”
“所以才让你挑二十个老水手。”
高自在敲了敲桌子:“挂着商社‘引水人’的名头,拿铅锤吊绳子,每测水深、记潮汐。一年测七千次,把战列舰的水道全给老子摸得透透的!”
“谁手里有图,谁就是海上的阎王!”
杜楚客翻开账簿,苦笑:“第一期少得两万两白银,海军部账上划不出这笔钱。”
“谁要动军费了?”
高自在冷笑:“找泉州、福州那几个豪商入股。告诉他们,入了股,往后在对马岛停泊免水费、修船打五折、风浪优先进港。那帮海商全得跪着送银子来!”
杜楚客长叹一声:“大人,您这是在用算盘替大唐开疆拓土啊……”
忽然,角落里负责记录的文书浑身发抖,扑通跪倒:“大人!朝上国……行此鬼祟商贾之策占人疆土,若倭人知晓,外邦该如何看我大唐?有失……有失朝体统!”
屋里瞬间杀气弥漫。
罗士信按刀就要上前,高自在抬手止住,缓步走到文书面前。
“我问你,对马岛上有倭国官府么?”
“没……没樱”
“有倭国驻军、收过赋税、发过户籍么?”
“未曾听闻……”
“倭人不过是暗中移民蚕食,老子带去的是生计与繁华。”
高自在居高临下,声如寒冰:“我修栈桥渡人,挖水井救渴,贱卖铁锅让百姓有口热汤,这叫侵略?这他娘的叫帮扶蛮荒、教化万民!”
“记住了,史书由胜者书写。将来落笔,便是大唐德化四方,岛民泣血归附!”
崔文书冷汗涔涔,伏地颤声道:“属下……谨记大人教诲。”
高自在收起海图,冷冽下令:
“三年商贸,五年扎根。文书全用‘护商、修缮、安民、引水’,休得提半个军字!”
“把脚踩稳了,往后一百年,东海就是咱们自家的后院!”
众人齐齐肃立抱拳,低吼震颤屋梁:“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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