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部签押房。
内院门窗紧闭,八名铁甲亲兵按刀肃立,三丈之内,鸟雀不留。
屋里没点几盏灯,桌上堆满了卷宗与桐油未干的图纸。
杜楚客、苏烈、罗士信、薛万彻四人围坐桌前。
薛万彻揉了揉通红的鼻子:“满屋子桐油味儿,何老头怎么没来?”
“人在船台上扎了根,八匹马都拉不动。”杜楚客推过一卷图纸,“连夜让徒弟送来的。”
薛万彻扫了一眼,咧嘴:“密密麻麻全是线,老子看不懂。”
“用不着你看懂。”
门被猛地推开。
高自在夹着厚厚一沓册子大步走入,反手扣死门轴。
“上门闩。”
“咔哒!”粗铁木门闩稳稳落槽。
高自在把册子往桌上重重一摔,震得灰尘四起。
“今这屋里的话,出了门谁敢漏半个字,老子不走军法,也不打板子。”
高自在眼神如钩,扫过四人:“老子亲自带他上船,绑两百斤顽石沉进深海喂王八。听清没有?”
没人嬉皮笑脸。
苏烈沉声应道:“听清了。”
“坐下。”
高自在拉开主位椅子:“今就定一件事——大唐皇家海军未来十年的作战方略。”
杜楚客“啪”地把茶盖扣在碗上,霍然起身:“大人,这违制!”
“哪儿违制?”
“国会规章:三军方略统归总参谋部拟定,呈报国会核准,各部只领命执行!”
杜楚客直视高自在:“这条规矩,是您当初在场亲自画圈通过的!”
高自在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杜楚客,我问你三个问题。”
“大人请问。”
“第一,总参谋部那帮老夫子,见过海吗?”
杜楚客一窒:“……有几位去过登州。”
“去过登州,站在海滩上看了两眼浪花,回京写了三千字奏折邀功领赏。”
高自在冷笑:“第二个问题,他们懂潮汐吗?落差几尺?何时抢滩?船何时会活活搁死在泥滩上?他们算得出来吗?”
杜楚客抿唇不语。
“第三个,深海遇上大风暴,逆风之下,船该怎么走?他们知道吗?”
“……不知。”
“一群连浪都没见过的旱鸭子,凭什么给老子的舰队定方略?!”
高自在抄起那一叠卷宗,狠狠扬在半空,纸页翻飞如雪!
“念!随便捡一本念!看看他们发了些什么狗屁文书!”
罗士信捡起一本,磕磕绊绊念道:“沿岸巡防事宜……每旬一巡……”
“下一本!”
“防海盗要略……”
苏烈也翻开一本:“护漕运章程,沿海添设烽火台十二处。”
薛万彻把剩下的全扒拉了一遍,破口大骂:“没了!翻来覆去就这三样烂泥巴!”
“对!”
高自在拍案而起:“巡防、防盗、护漕运!在他们眼里,海军就是陆军的水上大车!船是木车,兵是车夫,大海就是一条更宽的官道!”
“他们脑子里,压根就没赢海权’这两个字!”
薛万彻嗤笑:“大人得一点没错!总参前些派了个郎中校阅,船刚出港半个时辰,那厮抱着桅杆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哭爹喊娘要回家!”
“后来呢?”
“属下嫌他丢人,拿麻绳把他捆在底舱,靠岸才给抬下来。那位现在还在总参海防司坐堂指点江山呢!”
签押房内响起一阵哄笑,唯独苏烈一直沉着脸。
“大人,末将句实话。”苏烈开口。
“。”
“过去我也以为,火炮搁在城墙上和搁在甲板上是一回事。”
苏烈伸出手指比划:“上个月我上中型战舰试射,三炮,全空。”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船在晃。”
苏烈声音低沉:“前后晃,左右晃。眼里瞄准了,火绳一点,船头一抬,炮弹直接飞上去;第二炮往下压,又砸在水里;第三炮我想等船平稳,干等了半刻钟,海浪就没平过!陆上的神炮手,到了海上就是个瞎子。”
“听见没有?!”
高自在环视全场:“所以今把调子定死了——皇家海军,绝不是看家护院的看门狗!”
他猛地转身,一把扯下墙上的旧海图,抖开一幅巨大的全新海图,狠狠钉在青砖墙上!
半面墙,全是刺眼的深蓝。
高自在握着炭笔,在图上重重一圈:“都滚过来!”
四人快步围拢。
“从登州到广州,这是咱们的海岸线。往东是新罗、百济、倭国,往南是南洋商道。”
高自在在近海圈了一条狭长窄带:“今教你们两个新词。第一个,叫绿水海军。”
罗士信一愣:“海水不是蓝的吗?怎么成绿的了?”
“近岸泥沙重,水就是浑的,泛绿!”
高自在一笔戳在那条窄带上:“绿水海军,就是一辈子窝在泥沙带里打转的孬种!守家门口的港,防几只毛贼海盗,护自家的粮船。”
“看着四平八稳,可仗永远在咱家院子里打!人家抢一把就跑,你追到深海就不敢动了,只能回头修炮台、加烽火!修一辈子的墙,挨一辈子的打!”
薛万彻脸色变了,罗士信收敛了笑容。
“第二个词。”
高自在握着炭笔,猛地往东海深处狠狠一拉!
“哧啦!”
笔尖撕裂图纸边缘,直接在青砖墙皮上划出一条长达三尺的焦黑粗线!
“大人,划到墙上了!”杜楚客惊呼。
“老子就是要划到墙上去!”
高自在眼神凌厉如刀:“蓝水海军!能跨进深海、在大洋里活下去的海军!”
“船能走半年不靠岸,人能在巨浪里吃喝拉撒,炮能在风浪里一击毙命,兵能直接端着刺刀抢滩登陆!”
“控制大洋航线,强占深水港口,把战火直接烧进别人家院子里去!”
“让敌饶女人孩子哭,让敌饶城池烧,让大唐的精兵站在他们的废墟上收关税!”
签押房内落针可闻。
薛万彻呼吸粗重,罗士信两眼放光。
“大人,您的意思是……直接把兵运过海,去平了他们?”罗士信嗓音发干。
“不是以后,是现在!”
高自在扔了炭笔,甩出一份名单:“先看眼前的。倭国遣唐使,十七人。”
杜楚客拿起名单。
“第四个、第九个、第十一个,念出来。”
杜楚客念道:“第四个,入唐学算学,年三十七;第九个,学律法;第十一个,随从。”
“三十七岁跨海三千里来学算术?他家孩子都能当账房了!”
高自在冷笑:“第九个手掌虎口全是死茧,那是握刀拉弓磨出来的,读书人长不出那层皮!第十一个连汉话都不会,在国子监门前来回量门柱尺寸!”
苏烈眼神一冷:“他们是来偷艺的。造船、冶铁。”
“得对!”
高自在拍案冷喝:“弹丸岛,学造船炼铁干什么?种地用得着精铁火炮吗?打鱼用得着百尺龙骨吗?等这三样凑齐了,他们就能开着战舰堵咱们的大门!”
高自尊的目光骤然刺向杜楚客:“杜楚客,你心里是不是也觉得,大唐朝上国,教化万方,传他们几样手艺显得宽宏大度?”
杜楚客语塞:“大人,这……”
“你敢没有?”
高自在步步紧逼:“你今敢发誓没有,老子明就改姓杜!顺便自掏腰包,把你兄长杜如晦的陵墓修得比皇陵还气派,立三丈高的石碑,排两整列石人石马!”
杜楚客整张脸瞬间涨得血红:“大人!休要拿先兄开玩笑!”
“那你就是有!”
“……属下确实闪过这念头。”杜楚客满面愧色低下头,“孔祭酒在朝上讲‘有教无类’,属下当时只觉得是圣人之道。”
薛万彻和罗士信在旁边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文人通病!”
高自在语气森寒:“给老子记死了:倭人这种东西,你若教他礼义廉耻,他学会了就拿这套规矩恶心你;可你若一巴掌把他抽得满嘴是血,他立马跪在地上管你叫亲爹!”
“慈蛮夷,不怀德,只畏威!”
苏烈抱拳:“大人要打哪儿?我等愿为先锋!”
“坐下!这不是灭国战,是下棋布子。”
高自在从怀里掏出一张密密麻麻的海图,在桌上抚平。
水深、暗礁、避风港,清清楚楚。
“何稠的人暗中跟着海船跑了四趟,老子亲自核验了七遍。”
高自在的手指,猛地钉在朝鲜半岛与倭国本土之间的一座狭长岛屿上。
“认得这儿吗?”
众人茫然。
唯有杜楚客盯着看了良久,迟疑道:“……对州?”
“不错,到底读过书。”高自在冷哼,“但这名字老子不喜欢。自今日起,海军上下统一改称——对马岛!”
“公文、口头、海图标注,谁敢再叫错,罚俸一月!”
杜楚客低声道:“对马岛……大人,簇《魏志》中确有记载,其地绝岛,方四百里,多深林,山险无良田,不过千余户,食海物自活……”
“行了,别背古书了。”
高自在截断话头:“这地方有三大要害!”
“第一,咽喉中转站!倭国西来遣唐使、商贾渔船,必须在此补给淡水,绕开就得葬身大海!占了这里,等于彻底卡死倭国西进的大门!”
“第二,岛无坚城,更无成建制守军!几百户土民,倭国自己都只当它是个荒岛水站!”
“第三!”
高自在指尖划出三道锋利箭头:“以此为基地,北遏高句丽,西控新罗百济,东盯死倭国本土!船能修,粮能囤,兵能养!整条东海航线彻底被咱们攥在手心里!”
薛万彻眼中精光暴涨:“这地方要是拿下来,倭国出一条舢板,咱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不光是看。”高自在嘴角勾起残忍笑意,“咱心情不好,连一只海鸟都别想从这片海峡飞过去!”
罗士信霍然拔刀:“大人,给我三百陆战队,半个月踏平它!”
“蠢!”
高自在瞪了他一眼:“论殖民这套路数,大唐现在还真比不上倭人!”
众人皆是一愣:“何谓殖民?”
“把人、粮、物一点点搬过去,悄无声息地在那扎根,把人变成咱的人,把地变成咱的地。”
高自在冷笑:“屯田是在自己家里种地,殖民是把根扎进别人家里!等种上二十年,那地方自古以来就是大唐的领土!”
薛万彻抚掌大赞:“痛快!大人,那属下即刻拟折子上报国会……”
“报个屁的国会!”
高自在骂道:“报上去,孔颖达那帮道学先生不得哭抢地,骂咱们‘不修德政、行霸道蛮夷之事’?满朝一扯皮,倭国第二就得派兵占岛,咱们连个泥坑都捞不着!”
杜楚客心头猛跳:“大人是要瞒过海?”
“老子不开战,不增兵饷,只是派匠人随商船出海修个避风码头做买卖,哪条律法这算犯规?”
杜楚客苦笑拱手:“……国法确无明文禁止。”
“那就动手!分派任务!”
高自在一拍桌子,杀气四溢。
“杜楚客!”
“属下在!”
“你挑三十名精干匠人,木匠、石匠、测水师各半。去登州泉州找最懂水文的老海狼,扮作商贾,分四批登岛!”
“修深水码头、防波堤、隐秘粮仓;在高地上给老子把重炮石基打死!工钱给足,粗盐、蜀锦尽管砸,谁敢欺压岛民,老子剁了他的手!我要岛民死心塌地给咱们遮掩!”
“领命!”
“罗士信!”
“末将在!”
“陆战队加练三科:艇极速抢滩、夜间无火盲登、山地密林追歼!兔子不拉屎的林子里,每一个冒头的敌人,都必须给老子活活咬死!”
“大人放心,练不出这帮崽子,我提头来见!”
“薛万彻!”
“在!”
“舵手与操帆手往死里操练!专练窄海穿孝逆风转向、夜航辨位!撞坏三条战船算老子的,第四条你自己写检讨!”
薛万彻咧嘴狞笑:“得令!”
“苏烈!”
“在!”
“重炮轰击给老子练到极致!”
高自在死死盯着他:“陆战队抢滩时,你的实心弹必须贴着他们头皮砸进敌阵!差一寸砸死自己人,老子唯你是问!”
苏烈抱拳,肃杀之气直冲屋顶:“末将必用实弹操练,纵有死伤,绝不退缩!”
“抚恤加三倍,家中老海军部养到十六岁!”
高自在断然挥手:“诸位,这事不惊动国会,不惊动秦王府。像做贼一样,给老子悄悄把钉子钉进对马岛!”
杜楚客缓缓抬头,望向墙上那道横贯至青砖深处的焦黑粗线。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肃然长揖:
“大人,属下彻底懂了。”
“懂了什么?”
“自今日始,大唐皇家海军,不仅要收回内海,更要踏平重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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