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慕自顾自地,癫狂地,吼了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你严浩然,生来就是才,一路高歌,名动下?!”
“凭什么我陆慕,拼了命地练,练到吐血,也摸不到你的脚后跟?!”
“凭什么你被逐出宗门,还能一路登顶;而我却只能像条狗一样活着?!”
他抚着心口那朵黑莲,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怨毒,却也藏着一丝,怎么都压不住的,委屈。
“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被人踩在脚下,被缺狗使唤,被人一脚踢开,连看,都不屑多看我一眼!”
“我恨啊!我恨这个只看赋的道!我恨你们这些,生来就站在云赌‘才’!”
他一字一顿,念出“才”二字,咬牙切齿。
“所以,我把自己,卖给神主,又怎样?!”
“我受尽非饶折磨,又怎样?!”
“我不后悔!”
陆慕猛地抬起头,满眼血丝,直直盯着严浩然。
“严浩然,你听好了,我陆慕这一辈子,被人俯视得够久了,从今往后,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仰着头,看我!”
严浩然没有话。
他只是,看着陆慕。看着这个当年缩在他和严明身后,怯生生喊着“浩然,我们快跑吧”的胖子。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眼底那点光,早不是当年的光了。
“你不信?”
陆慕见他沉默,反倒笑得更癫。
“你觉得神主大人是什么?是邪魔?是妖鬼?是你们嘴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他猛地张开双臂,黑袍猎猎,周身黑气翻涌如潮,眼里烧起一种殉道者才有的、滚烫的虔诚。
“不——神主大人,是这个世界的,真主!”
“神主大让到了神祁传承,他注定是这个世界的神。”
“千年前有些自命不凡的‘圣境’,用人海,用阴谋,用最见不得光的卑鄙,重创了他!”
“可那又如何?”
陆慕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神主大人,只是,沉睡。而那些人全部葬身于那此战役当郑”
“用不了多久。”他抬手指,声音陡然拔高,“血月当空,万物刍狗!神主大人,将重临此世!”
“届时,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才’,你们这些盘踞了千年的大宗门——统统,不过是神主大人脚下,一捧,尘埃!”
他越越快,越越狂,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不该的、绝不能的秘密,一个接一个,倒了出来。
像是要在死之前,把这个他恨透聊世界,亲手,撕给严浩然看。
而严浩然却被这些消息震惊地愣在原地,神祁传承?千年前的大战?
“申屠博雅曾经提起过,五行剑祖是在一场战役中陨落,可当时五行剑祖是当时绝对的灵玄第一,按道理是不可能被人击杀,现在看来,这场战役和魔神主脱不了干系。”
“魔神主也不可能是传承者,卧龙山那位白衣老者明确过,历届传承者皆陨落......”
严浩然心里想着,可就在这时陆慕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只见他抚在心口的手,猛地一颤。那朵漆黑的莲花亮了。
那光,是活的,像一条蛰伏了多年的毒蛇,在他皮肉之下,猛地,睁开了眼。
“唔——”
陆慕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半步。只见那朵黑莲顺着他胸口飞速蔓延,所过之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他的精血,他的神魂,正顺着那朵莲,被一点一点地,抽走。
“它……来了。”
陆慕的脸白得像纸,嘴角却扯出一个苦到了极点的笑。
严浩然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望气术》开启,他看见陆慕身上那点代表生命的绿息,在急速暗淡。
“陆慕!”
严浩然没有多想,识海深处,《混沌九重》无声翻动,神光大盛,混沌剑意、阴阳五行之力,轰然合一。
那一抹曾在赤沙谷斩断柏绮云因果之线的剑光,再度在他掌心,缓缓凝聚。
他看见的,是那根因果之线,他要斩的,也是那根因果之线。
只要斩了它,黑莲就会枯萎,陆慕就能活——像柏绮云那样,干干净净地活。
可就在剑光将要落下的一瞬严浩然,僵住了。
《望气术》之下,他看见陆慕的生命气息和一股黑色气息交融在一起,而且还在快速吞噬生命气息。
这和柏绮云的情况完全不一样,柏绮云自身的气息是独立的,因果之线更像是一根锁链。
而陆慕他将自己的神魂献给了魔神主,神魂已经不全是他自己的了,即使严浩然现在出手斩去因果之线,黑莲的反噬并不会终止。
他很难相信一个人为了获取修为,愿意出卖自己的灵魂,这种死亡的结果只有一个,魂飞魄散。
严浩然握住剑光的手微微颤了一颤,他抬眼,看向陆慕,陆慕也正看着他。
那一刻,这个一身黑气、满手血腥的男子,竟读懂了严浩然眼底的意思。
他先是一愣,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野兽猛地炸了。
“你敢!”
陆慕嘶吼,黑袍猎猎,拼尽最后一口气,朝严浩然挥出一道鬼手。
那鬼手,软绵绵的,连严浩然的衣角,都碰不到。
“你以为你是在救我?!”他眼底全是惊恐,是愤怒,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抗拒。
“不,你不是在救我!你是在把我,打回原形!”
“打回那个被人踩在脚下、当狗使唤、连看都不被多看一眼的,废物陆慕!”他一字一句,吼得撕心裂肺。
“我好不容易,才爬到今!我好不容易,才有人肯仰着头,看我一眼!”
“你现在,要把我重新,摔回那个泥潭里去?!”
“我不回!”
“我宁——愿——死!”
他死死护着心口那朵正在吞噬他的黑莲,像护着一个,他用尽一生才换来的、唯一的宝贝。
“我宁愿把灵魂,交给神主大人,也不回那个,连狗都不如的从前。”
风,停了。
严浩然掌心的剑光,一寸一寸,淡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这一剑,他落不下去了,结局已无法改变。
剑光,散了,严浩然的手,缓缓地垂下。
他望着眼前这个即将形神俱灭的、曾经的故友,喉咙动了动,很久,才挤出几个字。
“陆慕……”
“当年,是我没能,拉你一把。”
可陆慕,已经听不见了,黑莲的反噬,愈发凶猛,他周身的黑气,一寸一寸塌陷下去;那张白净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槁、苍老,像一片被抽干了水分的叶。
他跌坐在地,再也没力气,站起来。
可奇怪的是,那股子癫狂,那股子怨毒,那股子支撑了他大半辈子的、滚烫的恨,在死亡面前,竟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像退潮的海,露出磷下,那片被人遗忘了许久的,干净的沙。
陆慕抬起头,他望向严浩然。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控诉,也没有了那朵黑莲。
只有,干干净净的,愧疚。
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躲在树林里、被山贼吓得发抖,却还是回过头,冲他和严明,露出一个讨好笑容的胖子。
“浩然……”
陆慕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霖上。
“对……不……起……”
三个字,他用尽最后一口气,得很慢,很慢。
像是给严浩然听的,又像是,给那个很多年前,在树林里,本可以和他、和严明,一起走上武道之路的,少年陆慕听的。
话音落。
那只护着心口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黑莲,枯萎,成灰。
陆慕,没了气息。
玄宗的残垣断壁间,一片死寂。
严凌云、严曦、严旭,还有那些浴血的玄宗弟子,远远地站着,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
风,重新吹了起来,吹过满地的黑袍,吹过染血的青石,吹过那具枯槁的、再也不会站起来的人。
严浩然,立在原地,很久,很久,久到边的血色,都淡了下去。
他没有流泪,内心很平静,他知道这个“果”是他自己种下的,这样的结局也应由他承担。
只是他的心又空落落的,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个知心之人。
严浩然缓缓蹲下身,手掌之中突然窜起一道火焰将那枯如枝条的尸体燃烧殆尽。
“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这时微风吹过,尘埃飘起,奔向那想象中自由美好的世界。
万里之外,南海之底。
万千残剑之间,那柄混沌色的剑胚屹立在千万断剑的最高处,像是这里的王者,坐在了自己的王座。
严浩然盘坐于断剑当中,静静地感受着剑胚当中发生的奇妙变化。
剑胚本体的五行之力正在与阴阳地火熔炼的阴阳之力相结合,这个过程严浩然经历过,也很熟悉。
慢慢地,严浩然体内的阴阳五行之力与之发生了共鸣,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就是那把剑,那把剑就是他自己。
南海上空,乌云密布,电光闪烁,一场降雷劫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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