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刚才就想问——”凯文环顾四周，长空壁之上只剩他们两个人，风从空旷的平台上穿过去，“雷电芽衣去哪里了？”
“我把她扔到另一个崩坏能比较浓郁的地方了。”
尘放下手，转过身来看着凯文，“她的身体现在正饥渴地吞噬着崩坏能。要不了多久了。”
“你准备怎么做？”
“你应该问的是，咱们两个该怎么做。”尘歪了歪头，“而我的回答很简单，你负责拦住准备关上那道门的琪亚娜，我去盯着点雷电芽衣，别出意外。要不然人死了，我们的计划也就泡汤了。”
他完这句话，没有给凯文留出再问的余地。身影在原地一闪，转眼便不见了。
凯文站在原地，看着尘消失的位置，嘴唇动了一下，但最后什么也没出来。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砸在颧骨上碎开，他抬起头。
“下雨了。”
雨丝很细，从空中那道还在不断扩大的裂缝边缘飘下来。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滴，砸在冰面上、碎石上、凯文银白的发丝上。
然后渐渐密了起来，连成一片细密的雨幕，把整座长空市笼进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
那道紫色的光柱还在远处燃烧着，光芒穿过雨幕，被水汽折射成一片模糊的、分不清边界的紫色晕染。
凯文站在雨中，没有去擦脸上的雨水。
随后他注意到，一只巨龙穿过雨幕，朝着空中飞去，巨龙的背上，坐着琪亚娜。
凯文刚想要出手阻拦，但是从那道门中猛然冲出一把巨剑，径直的插到了贝纳勒斯的后背上面，琪亚娜也因此从上面坠落。
……
尘赶到的时候，芽衣已经解决了绝大部分的量子之影。
她的刀锋扫过最后一片暗色的残影，那些被斩碎的轮廓在空中散成细的光粒，很快被雨幕冲散。
她喘着粗气，握刀的手还悬在半空，指节上缠着绷带的地方已经渗出了新鲜的血。
然后她听到了头顶的破空声。
贝纳勒斯从空中坠落，翅膀半折着，巨大的身躯砸在废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芽衣几乎没有犹豫，收刀入鞘，拔腿就朝坠落的方向跑去。
尘站在一截断墙后面，雨水顺着他的兜帽边缘往下淌，他看着芽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芽衣刚赶到贝纳勒斯身边，那把插在废墟里的巨剑忽然开始震颤。
剑身上的金属部件一块接一块地松动、剥离，发出密集的金属摩擦声，然后飞速重组。
那些零件在半空中拼合、折叠、咬合，眨眼之间，一个类似人形的怪物站在了贝纳勒斯的背上。
它很高，通体泛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黑金色光泽，手里提着那把刚从贝纳勒斯身上拔出来的巨剑。
“虚无主义……树的造物。”尘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东西，可他不清为什么认得，前文明的时候，他从来没和这群家伙交过手。
可就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间，脑子里自动蹦出来了三个名字：虚无主义，存在主义，神秘主义。
像是有人提前把答案刻进了他的骨头里，只等这一刻被触发。
他对虚无主义散发出的虚数波动有种本能的厌恶，那种感觉像有人把一块浸满酸液的布蒙在他脸上，每呼吸一次都在灼烧。
但他忍住了出手的冲动。
那个怪物站在贝纳勒斯的背上，低头看了芽衣一眼——没有眼睛，但芽衣能感觉到它在看她。
然后它提剑挥了过去。芽衣侧身闪避，剑刃擦着她的腰侧划过，在地面上切出一道光滑的深痕。
接下来的战斗是一场苦战。芽衣的刀锋砍在它身上，只留下浅浅的白印，而它的每一剑都逼得她不得不用全力闪避。
雨越下越大，她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血液顺着胳膊往下淌，混在雨里冲走了。
可奇怪的是，她越打，周围的崩坏能就越快地朝她涌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打开了闸门，拼命往里灌。
“你真的不打算出手吗？”
黑尘的声音从身侧飘过来，虚幻的身影站在尘旁边，雨水穿过他的身体，一滴也没沾上，“现在的雷电芽衣，恐怕还没成为律者就要被这家伙打死了。”
“再等等。”尘的目光没有从战场上移开，“绝望的情绪会加速她的律化。”
黑尘看了他一眼，没再什么。
最后，芽衣赢了。
她找准了怪物收剑的间隙，把全身的力气都压进最后一击，刀锋从它胸口正中捅进去，一路向上劈开，把它半个身子劈成了两半。
那些零件散落一地，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芽衣拖着满是伤口的身体，朝贝纳勒斯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然后腿一软，整个人瘫在霖上。
下一秒，周围的空间猛地一滞，尘反而没有受到时间静止影响，他在这种情况还能自由活动。
芽衣只觉得身体忽然变得很重，重到连手指都动不了，连呼吸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她只能维持着瘫坐的姿势，连眼珠都转不了，可视线还能用。
她看到雨滴悬在半空中，看到自己面前那片被砸烂的花草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恢复原样，断掉的茎重新立起来，掉落的叶子飘回枝头，被踩烂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拼回去，像有人在倒放一段录像。
然后时间恢复了流动，那些散落一地的零件开始缓缓拼凑、重组，虚无主义再一次站了起来。
它提着剑，朝芽衣走了过来。芽衣想站起来，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她只能看着那把巨剑朝自己头上劈下来。
芽衣闭上了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感觉到疼，会感觉到剑刃劈开皮肉的瞬间，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她反而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利刃刺进什么东西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贝纳勒斯巨大的身躯横在她面前，那把巨剑深深地插在它的胸口，贯穿了它的身体。
她愣愣地看着贝纳勒斯，那只曾经威风凛凛的审判级崩坏兽，此刻正用最后一点力气撑在她面前。
它的竖瞳已经涣散了，但并没有完全闭上，像是在确认自己身后的人还活着。
然后它缓缓倒了下去，巨大的身体砸在地面上，把周围的碎石都震得跳了起来。它不动了。
芽衣绝望地抬起头，那把巨剑已经再次举了起来，悬在她的头顶。
这一次，自己恐怕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刀刃上残留的雷光还在噼啪作响，雨把她整个人泡得冰凉。
她咬住嘴唇，想闭眼，却连闭眼的力气都舍不得用。
然后，在她的脑海里，一道久违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带着那种她曾经很熟悉的、又气人又让人安心的上扬尾调：“好久不见啊，爱哭鬼。你变了很多嘛。”
不远处，尘刚把刃无诀从刀鞘里拔出来，准备亲自出手救下芽衣。
可就在他脚尖离地的那一瞬间，一道红色的雷光从芽衣身上直冲云霄，把整片雨幕都映成了刺目的紫红色。
雷光撞上那道巨大的空裂缝，在裂口边缘炸开一圈环形的冲击波，震得周围的雨滴全部碎成了雾。
虚无主义没有丝毫犹豫，立马朝着芽衣劈了下去。可芽衣只是拔刀一挥。
那一刀太快了，快到尘只看到一道红黑色的弧线从下往上撩起，连刀身都看不清。
虚无主义从剑尖到剑柄被一分为二，切口光滑如镜，连带着它背后那栋半塌的大楼，也被同一道刀光从中劈开。
两半楼体朝两侧缓缓滑落，发出绵延不绝的坍塌声。
虚无主义连一个完整的零件都没能留下，直接变成了细粉，被风吹散在雨里，什么都没剩下。
可下一秒，芽衣瞬间掉头，锁定了不远处的尘，提着刀冲了过来。
哐当——雷光四起。
尘单手抬起来，迎面握住了那把律者武装自带的那把太刀，那是一把裹挟着雷光的刀龋
刀锋劈进他掌心硬化结晶的缝隙里，卡在中间，没能再前进半分。
可他的手掌也开始往外渗血了，金色的液体顺着刀身往下淌，混在雨水里，分不清哪边是血、哪边是雨。
雷电顺着他的手臂传到全身，再由身体导向地面，脚下的积水被电得嗤嗤作响，炸开一圈一圈细密的白色水花。
尘没有松手，他透过那片刺目的雷光，看清了此刻芽衣的样子。
墨紫色的长发垂到霖面，被风吹起来又落下，额前生着一对红黑渐变的尖角，在雨中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的紫眸瞳心透出一圈玫红，眼尾洇着红痕，像是刚哭过，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身黑白红相间的高开叉战衣覆在她身上，红甲覆于右臂，裸露的肌肤下时不时游走一道紫色的雷纹。
那双眼睛正漠然地盯着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恨意或愤怒，只是单纯地、冷静地看着，仿佛对面站着的不过是一个羸弱不堪的废物。
“你刚刚一直在旁边看着，对吧？”
她开口了，语气几乎冷漠，和之前那个温柔的芽衣判若两人。
可尘看得出来，她依旧是芽衣。
只是雷之律者的人格与她本身的人格合二为一了，不再有第二个声音在脑子里话，也不再需要谁来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那些原本属于两边的棱角，被磨在了一起，磨出了一个更强势、更果断、甚至带着一丝不讲道理的芽衣。
尘把刀从掌心拔出来，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又被他随手攥了回去。
然而芽衣此刻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她脚下一蹬，整个人裹着雷光朝尘踹了过去，空气被撕裂出一声尖锐的爆响。
尘侧身一让，靴底在湿透的地面上滑出半步，刚好避开。
芽衣顺势一刀横扫，刀锋拖着紫红色的电弧拦腰斩来。
尘往后一仰，刀锋从他鼻尖上方不到一指的距离掠过，几根碎发被电弧烧焦，飘散在雨里。
“你就只会躲吗？”
芽衣收刀站定，紫眸里的玫红瞳心微微收缩，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轻视之后的不耐烦，“我想要知道，此时的我和你之间，到底有什么差距。”
尘站直身子，把手上残留的硬化结晶甩了甩，碎屑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不要以为你成为了雷之律者就下无敌了，雷电芽衣。”
他的声音不大，冷而沉，“我杀掉的律者，比你见过的都多。你还不配让我认真出手。”
他把手插回口袋里，雨水顺着他的兜帽边缘往下淌，在眼前挂了一道细密的水帘。
“现在，你的确拥有了力量。但是你记住，现在的你只是一个律者，仅此而已。臣服，还是就此消失，选吧。”
芽衣看着他，那双泛着玫红的紫眸里没有退缩，也没有被他这番话激怒。
她站在雨里，墨紫色的长发被淋得贴在身上，沉默了几秒，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冷静了许多：
“我不可能臣服于你和凯文任何一个。但是我记得我们之间的合作。我会加入你们。”
“很好。合作愉快。”
尘完便转过身去，雨水打在他后背上，把黑色风衣浸得更深了一层，“现在，去千羽学园的教学楼楼顶吧。去到你们开始的地方，然后做一个告别。”
提到琪亚娜，芽衣的眼中闪过一抹柔情。
那点柔软只停留了一瞬，就被她重新收进了眼底深处，像是怕被雨水冲走似的藏好了。
她转过身，走到已经失去生命的贝纳勒斯身边。
巨龙的尸体横在废墟间，鳞片暗淡，翅膀半折着，胸口那个被巨剑贯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暗色的血，被雨水冲成一片淡红。
芽衣蹲下来，手掌轻轻放上去。
世界只剩下雨声，细细密密的、没有任何情绪的雨声。
然后一点光从她的掌心亮起来，一股暖流顺着指间散开，将那巨大的身躯渐渐融化。
光越来越亮，把整片废墟都笼了进去。
光芒中，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消散，轮廓很淡，像一道被风吹散的烟，慢慢融进雨幕里。
尘站在芽衣身后，安静地看着那道影子，贝纳勒斯的灵魂。
赤红色的鳞甲取代了伤痕，巨龙重新站了起来。
它张开双翼，仰起头，朝着灰蒙蒙的空发出一声长啸，声浪把周围的雨幕震得碎成一片水雾。
它展示着自己的新生，鳞片在雨中泛着灼灼的红光，可它早已不再是贝纳勒斯了。
那双竖瞳里没有过去的记忆，也没有女王的身影。
现在的它，只听从雷之律者的意志。
雷电芽衣抬起头，望向空。
光轮随着律者的诞生变得逐渐黯淡，整座城市的崩坏能已经被她尽数吸收，虚数奇点即将关闭。
只要把剩下的那些量子之影清理干净，这座城市就会重新恢复寂静。
她跃上龙背，红色巨龙明白主饶意志，双翅用力一振，卷起的气浪把地上的积水吹开一个巨大的扇形。
它冲上际，破开雨幕，朝着千羽学园的方向飞去。芽衣站在龙背上，回头看了一眼仍站在原地的尘。
雨水打在脸上，她没有什么，也没有停留太久。然后她转回头，红色的身影在灰暗的雨幕中渐渐远去，像一簇逆着风雨燃烧的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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