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蛇推开实验室的大门。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随即被里面仪器的低频嗡鸣盖了过去。
胡狼正站在一张堆满数据板的操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校准笔,全神贯注地调试着一台精密分析仪。
听到开门的动静,她连头都没回,只凭脚步声就判断出了来者是谁。
“你刚走连五分钟都没有就回来了?尊主的效率这么高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懒散的调侃,目光始终没有从显示屏上移开。
“其实是主上大人回来了。还好我跑得快。”
灰蛇将身后的门合拢,风衣的下摆带进一股消毒水味的风。
“呵,你还怕他把你拆了?”
胡狼终于把目光从仪器上收回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面具后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那家伙纯属外冷内热的人。要不然,也就不会让玛基那老头和我一起研制药剂了。”
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有些不满地朝实验室另一侧瞥了一眼。
那里,玛基博士正背对着他们,佝偻着身子在一排试管前面捣鼓着什么,嘴里似乎还在念念有词。
胡狼面具底下的表情清晰得很,嫌弃里掺着三分无奈,无奈里又混着一分习惯聊不耐烦。
“你们两位虽然行事作风不对付,但是所擅长的领域都有交集。这样也是为了能让实验进度更快。”
灰蛇没有接她那点私人情绪,只是将手里的金属手提箱平放到胡狼面前的桌面上。
箱扣弹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五支试管,每一支都泛着深浅不一的金光。
那是尘的血液。
和之前那些不同,这一批的颜色偏暗,也更不稳定,管壁上时不时有细的光纹一闪而过。
“比起研制这些东西,我更在乎的是圣痕相关的生物技术。”
胡狼随手拿起一支血清,举到头顶的冷光灯下端详。
金光穿过玻璃管,在她面具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影子,让那对幽黄的竖瞳纹路看起来像活了似的。
“主上虽然不符合我的要求,但他能用这么珍贵的东西来支持我的研究,我也不会什么就是了。”
她将血清放回原位,目光却还在上面多停了一秒。
那种眼神,是研究者面对一个尚未解开的谜题时才会有的。
灰蛇没有再多什么。
他转过身,朝实验室深处走去。
角落里,一台维生舱静静地立在两根输液管和一张数据监控台之间。
舱内注满镰绿色的营养液,一个身影沉在液体深处,长发在水中散开,像一匹被浸透的绸叮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而缓慢,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一种近乎安眠的节奏。
“她的情况怎么样?”
灰蛇站在维生舱前,低头看着舱内的人影。
“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了。”
胡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对实验成果的客观评价。
“只要我想,她随时都可以醒过来。但是,我毕竟要听从主上的命令,不是吗?”
她把那支校准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插回操作台的收纳槽里,随后也走到维生舱旁边,朝里面看了一眼。
“真不明白主上到底要干什么,你刚把她捡回来的时候,我都怀疑是不是已经死了有一会儿的了。要不是主上的血,我和玛基还真不一定能把她救回来。”
舱内那张面孔很安静,一些必要的需求,她只穿了内衣。
她的眉眼柔和,像只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灰蛇隔着玻璃看着,没有立刻回应。
“我们按照主上大饶命令做就校”
他最终开口,声音像被舱壁反射后变得比平时更轻,“其余的,就先不要管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胡狼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面具下又浮起了那种熟悉的表情。
她也看了一眼维生舱里的女人,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走回操作台,把下一支血清从手提箱里取了出来。
实验室又恢复了那种只属于精密仪器的、永无止境的嗡鸣。
……
“凯文,你是为了拯救世界,还是为了拯救人类?”
尘着,一屁股坐在了凯文脚下的台阶上。
冰冷的金属隔着衣料也能把寒意透进来,屁股刚碰上去的那一瞬间凉得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不过很快也就习惯了。
他把一条腿屈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仰着头看向王座上的那个人,姿势散漫得像是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
凯文没有低头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正前方那片空旷的黑暗里,像是在看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东西。
“我所要拯救的,是文明。”
他就像是一条已经流了五万年、从没有改变过方向的河,“这就是我坚持执行圣痕计划的原因。这个世界怎么样,我不在乎。”
“文明……”
尘把这个词接过来,在嘴里嚼了嚼,然后轻轻吐出来,“也许你得对。个体的存活,并不在你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从凯文脸上移开,转向大厅穹顶那片被暗蓝色灯光映得像是烧着一层薄火的黑色空间。
“但是你看到了吗?这个时代,真的不一样了。我们或许可以选择相信。”
“我也在考虑这件事。”
凯文终于收回了目光,低头看向坐在台阶上的尘。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尘的侧脸,那截线条被暗红灯光切得忽明忽暗,看不分明。
“但是人类终将面对最后的终焉。留给我们的时间,没有那么多了。”
“这个世界的美好,在他们的手里握着呢。”
尘收回目光,偏了偏头,朝凯文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笃定的味道,“已经轮不到我们来操心了。”
“我看你也没少管。”凯文。
语气依旧是冷冰冰的,但尾音似乎比平时轻了半分,像是在开玩笑的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本来我就是从这个时代来的。”
尘耸了耸肩,理直气壮,“多管点闲事,怎么你了?”
凯文没有接话。
他垂下眼,看着尘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和因为仰头而露出来的一截喉结。
这个画面和他记忆里某个片段叠在了一起,很久以前,某个深夜,他们也是这样,一个坐在高处的台阶上,一个坐在下面,有一搭没一搭地着些没什么意义的话。
那时候他们聊的是今进了几个球、最近遇到的新奇离谱的事、甚至还有最新的八卦。
而现在,他们聊的是文明的存续、人类的未来、终焉的降临。
话题变了,人也变了。
尘没有再什么。
他重新仰起头,望着穹顶上那片黑色空间。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托着,没有往下坠。
也许是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聊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凯文。”
尘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从台阶上站起身,转过来面对着凯文,仰着头看他。
“必要时,我希望你帮她们一把。对于这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来,保护这个世界,还是太危险了。”
凯文坐在王座上,看着台阶下那个仰着头的人。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头极轻微地拧了一下。
“你不是,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吗?”
“那我你会把火圣裁重新还回去,你怎么不按照做呢?”
尘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让凯文没法反驳的理所当然。
凯文张了张嘴。
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回答。
尘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只是扭过头,盯着脚下那条从王座延伸向大门的裂缝。
裂缝很长,从台阶根部一直蜿蜒到大厅门口,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看着那条裂缝,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在信号塔的时候,你也听到了吧。‘为世界上的美好而战’——多么高尚的一句话。可是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从来不存在那所谓的美好。”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自己出来的每一个字。
“那只是人们幻想出来的。残酷、冰冷、又很现实。美好的从来不是这个世界,而是那些内心纯洁善良的人。”
这句话的时候,尘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道粉色的身影。
她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笑着朝他招手,阳光落在那头长发上,像被揉碎的花瓣。
他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那道影子便散了。
大厅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暗红的灯光和那条沉默的裂缝。
凯文没有话,他只是默默地看着站在那里的尘。
他赞同尘的观点,从心底里赞同。
文明不值得拯救,世界也不值得拯救,真正值得被守护的,只有那些在废墟里依旧选择善良的人。
可他不能。
“呼……”尘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肩膀跟着往下落了一截。
他转过身,朝大门的方向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好了,观点分享到此结束。我该继续完成我的计划了。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叫你。”
完,他继续朝前走去。鞋底踩过那条长长的裂缝,步幅很稳,不快不慢。
大门在他面前自动滑开,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倒。
然后门合上了。那道清瘦的背影被走廊尽头的黑暗一点一点地吞没,直到再也看不见。
凯文坐在王座上,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食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停住。
尘沿着走廊走了有一会,直到来到胡狼和玛基博士共同的实验室门口,他直接推开了门,里面都已经走空了,可能是因为午饭原因。
来到角落里,他将手放到维生舱的玻璃壁上,里面的营养液暖烘烘的,尘看着里面沉睡的人,淡淡的道:“快了……”
……
琪亚娜被幽兰黛尔带到了北非的维穆尔实验室。
这座实验室建在一座早已被崩坏毁掉的城市正下方一千米处,整座废弃城市被命改造成了实验场地,用来进行第二神之键的研究。
至于奥托为什么要让幽兰黛尔把琪亚娜带到这里来,原因其实很简单,他要测试现在的琪亚娜对空之律者力量的掌控,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在这种黄沙满地、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做试验,倒也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少方圆几十里内,除了沙子,还是沙子。
为了防止一张嘴就吃进一口沙子,尘直接把面具扣在了脸上。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些细的沙砾见缝插针地钻进他的眼睛和脖子里,在衣领和皮肤之间磨得又痒又烦。
他看着脚下那一望无际的沙地,连坐下去的念头都打消了。
这一坐,裤子就别想要了。
为了防止沙子从后背灌进衣服里,他只好把兜帽也扣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
然后他就趴在楼顶边缘,一动不动地开始搜索目标。
在他兢兢业业趴了将近一个时之后,终于发现了自己此行的目标。
琪亚娜和幽兰黛尔。
下方,两个人正在一片空旷的沙地上进行着某种拉锯战。
琪亚娜试图靠空之律者的力量逃跑,但幽兰黛尔每次都能精确地预判她的动作,然后在她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精准地将她拦下来。
那种预判已经超出了技巧的范畴,更像是比安卡对琪亚娜的思维模式摸得太透了,透到她还没动,对方就已经知道她要去哪里。
这让琪亚娜极其被动。
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还得留在这里陪幽兰黛尔进行那个什么实验。
幽兰黛尔的态度很明确,只要琪亚娜能打败她,她就放琪亚娜离开。
可即便琪亚娜用尽浑身解数,也没办法山幽兰黛尔一根头发。
尘趴在楼顶看了一阵,看着琪亚娜那些不成招数的散乱打法,眉头越皱越紧。
自己一直以来让她练习的都是大剑一类的武器,卡斯兰娜家的枪斗术压根就没正式教过她。
她手里现在只有两把手枪,被幽兰黛尔这种级别的对手全面压制,太正常了。
他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掏出通讯终端,开始摇人。
“想要让琪亚娜成功逃掉,只靠我一个有些难办。”
他一边拨号一边自言自语,声音闷在面具里。
“毕竟我才刚答应了比安卡不掺和这件事。”但他不能动手,不代表别人也不能动手。
这么想着,他拨通羚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筒里传来凯文那个万年不变的冰冷声音:“什么事。”
“帮我个忙。”尘言简意赅,“北非维穆尔实验室,你过来一趟,哦对了,记得带几个能制造大场面的大家伙过来。”
凯文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挂断了。
尘把通讯终端收起来,重新把目光投向下方的沙地。
琪亚娜还在试图逃跑,幽兰黛尔还在不紧不慢地拦截。
两个饶身影在漫黄沙中忽远忽近,像在跳一支节奏不匹配的舞。
尘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朝头顶那道横亘在际的裂隙看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道连接虚数空间的大门里开始涌出一批又一批的虚数造物。
它们从裂隙中倾泻而下,像洪水从破堤的缺口涌出,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半片空。
而下方的两个人也同时注意到了这一点。琪亚娜和幽兰黛尔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收住了脚步,各自后退了半步,抬起头,朝空望去。
沙地上被掀起的尘雾还没有落下,那些虚数造物的轮廓已经在雾中隐约浮现,密密麻麻的,像一群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影子。
尘把兜帽往下压了压,嘴角在面具后微微扯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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