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抱有好奇心，我不会向你解答我所作所为的原因。这些没有必要，而且只会浪费时间。”
尘的语气淡然，像是从很远的雨幕那头飘过来的，带着几分刻意拉开的疏离。
他甚至没有回头，面具上那两点红光在周围昏暗的环境中愈发显得幽冷。
“可是我明明看到了你眼中的悲伤。”
希儿站在原地，望着他如铁铸般的背影，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不肯退让的认真，“你也犹豫了。你也不想这么做的，对吧？”
尘的身影顿了一下。他没有话。
“很感谢你愿意让我看到你记忆中的那些往事，也很高兴你身边有着像爱莉希雅姐姐那样温柔的人。至少，你们在一起很开心，不是吗？”
希儿朝他走近了两步，心翼翼地着，像是怕踩碎这一地沉默。
她还想让这个人知道，他不必一个人把所有的罪都背起来。
尘沉默了许久。久到希儿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终于转过头，只露出一截被雾色模糊的下颌。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给她听：
“是啊。可是越开心，留下的伤疤就越深，造成的痛，就会越多。”
“为什么，难道爱莉希雅姐姐她做错了什么吗？”
希儿不忍心把这句话得太重，她只是想知道，那么温柔、那么明亮的一个人，为什么最后还是没能被这个世界善待。
“……不，她什么都没做错。”
尘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他低下头，那两点红光在面具上一明一灭，像风中的烛火，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得几乎要熄灭。
然后他低低地、艰难地笑了，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只是……她死了。她骗了我，骗了我们所有人！明明好的……”
他没能下去。最后一个音节断在半空，尾音微微发颤，像一截终于被锈蚀斩断的弦。
希儿愣住了。
她猜过很多种答案，甚至在心里预演过很多个版本的真相，可当尘亲口出“爱莉希雅已经死了”时，她还是感觉胸口发闷，像被人用手掌轻轻覆住了口鼻，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爱莉希雅，那个刚刚还在幻境中还朝她递来笑容的女孩，终究也倒在了她来时的路上。
明明她是那么好的一个人，明明她比谁都值得一个圆满的结局，可命运还是先一步合上了她的眼。
“呵……是啊。再好的东西又怎样。”
尘重新抬起头来，像是将最后一层摇摇欲坠的情绪重新按回冰面之下。
那两点红光在雾气中明灭了一瞬，然后重新稳定下来，冷而清醒。
他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无情的现实，总会一步一步，一下一下地，把你心里最美好的期望与幻想敲得粉碎。等到那些东西都碎干净了，你就不会再觉得痛了。”
他转过身，用那双泛着暗光的眼睛看着希儿，声音很低，却清楚得像要刻进她骨头里，“希儿，记住我的话。世界从来不是你们想象中的游乐园。这里长满尖刺，稍有不慎，浑身就会被污浊和伤痕覆盖。”
话音刚落，希儿的眼神忽然变了。
那层深蓝迅速退去，暗红色的光从眼底深处翻涌上来，像是有谁从水底骤然浮出，接管了这具身体。
黑希儿抱臂立在原地，下巴微扬，盯着尘的目光像淬了火的刀，毫不退让。
“你的意思是，你想当一个永远的胆鬼，逃开这个现实吗？”
她的声音比希儿更冷，也更锐利，尾音压得又低又紧。
她向前迈了一步，逼视着对面那张漆黑的面具，嘴角甚至浮起一丝冷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但你现在的想法和做法，和懦夫没有任何区别。”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极淡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不甘：
“你口口声声世界长满尖刺，可你不也曾经穿过它，站在别人前面吗？既然能为了别人走到这一步，又凭什么摆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尘静静地听完，没有反驳。
雨雾还在他们之间缓缓浮动，像隔着两个永远不会真正理解彼茨人。
“因为已经知道这会有多痛苦了啊。”
尘的声音很轻，没有愤怒，没有争辩，只是像把一块在怀里藏了太久的石头轻轻放下。
他侧过头，面具上的两点红光不再看她，而是望向她身后那片无边的雾气。
“我不想与你争吵什么。每个人心中坚持的，都不会相同。既然如此，那就继续走下去吧。你的布洛妮娅姐姐，在不远的未来等着你。”
完这句话，他没有给希儿留下任何追问的时间。
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他的身影便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般消失在原地。
而希儿也发现自己周围的光线发生了变化，脚下踩着的再不是灰蓝色的虚无，而是一处类似于学园的地方。她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泡。
……
“和她聊完了？”凯文站在树下，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用一贯的清冷语调随口问了一句。
“嗯。我想传达的意思，她应该已经明白了。”尘走到他旁边，坐下，声音比刚才在希儿面前冷了几分，像是有谁在他身上重新合上了一层冰壳。
“我感觉，她似乎并没有明白。”
凯文的视线依旧落在远处的量子之海淡紫色帷幕里，语气并不重。
“凯文。”尘偏过头，面具后的红光在幽暗中明灭不定，“究竟是她没明白，还是你没明白？”
凯文没有接话。隔着一张漆黑的面具，他看不见尘的表情，但这早就不是重要的事。
沉默像水一样漫过两人之间，然后他开了口，声音像是从一口极深的井里慢慢提上来的：
“我需要一个解释，尘。一个你已经拖欠了五万年的解释，关于我们那个时代，第六律者的解释。我不希望你在黄昏街的经历，成为这个解释的辞。”
“……你应该比我清楚，没有爱莉希雅，律者永远不可能为了人类和这个世界而战。”
尘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凯文，如果当初我没有杀掉她，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吗？”
这是陈述。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也是在询问，询问凯文是否真正想过，那一时的心软会换来什么。
凯文本可以回答，但他选择了沉默。
他就这么站在尘的面前。垂在两侧的手慢慢攥紧，又一点一点松开，指节泛白后又被血液缓缓冲淡。
他不敢去想那些事情。
他似乎明白帘初尘那一刀的分量。那把刀剖开的，不只是一个女孩的胸口，而是一整个注定崩塌的地狱。
他闭上眼，喉咙里滚过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一整座城市的人，他们都会死。”
尘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字字平直，“那才是他们原本的结局。是我救了他们。”
凯文沉默了更久。
风声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像在替他们出所有不出口的东西。最终，他张了张嘴，只挤出一个字。
“……嗯。”
……
“舰长，你撑住，我们很快就到了。”
琪亚娜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背上的人的，也像是对自己的。
在符华和舰长两个饶协助下，她终于压制住了体内空之律者的人格，第一次能够平稳地调用那曾经属于空之律者的力量，而舰长却因体力严重透支，在一切结束的瞬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幸好他倒下的方向是朝着她，她伸手一揽，将他稳稳接住。
舰长看着个子挺高，但比她想象中轻得多。
琪亚娜把他往背上一托，他垂下的双臂搭在她肩前，额头无力地靠在她颈侧，带着雨气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她皮肤上。
她咬了咬牙，背着他一步一步朝城市中心走去。
穹市的中心还在重建，还有安全区，那里至少不会有这么多到处游荡的崩坏兽。
“琪亚娜，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你准备好了吗？”
符华走在前方，朝她伸出一只手。她此刻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意识，半透明的轮廓被清晨第一缕光穿透，像是被光勾勒出来的幻影。
晨曦落在琪亚娜和舰长的肩上，也像给符华镀上了一层极淡极亮的边。
但从琪亚娜的角度看过去，那光恰好从符华身后映过来，让那个一向严肃的她看起来像在发光。
她抬起头，看了符华一眼，又把脸微微埋低，声音不大，却没有半分犹豫。
“嗯。我会用剩下的时间，去做我该做的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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