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不大，细细绵绵的，像是一层永远也落不完的纱，轻轻覆在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上。
四周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朦朦胧胧地浮在半空，让远处的断壁残垣看起来像是一幅被水浸过的旧画，看得清轮廓，却看不清细节。
两人走在一条曾经应该很宽敞的大道上，如今却被倒塌的高楼大厦截成了一段一段。
碎裂的水泥块、扭曲的钢筋、翻倒的路灯混在一起，把路面堵得水泄不通。
偶尔有风从废墟的空隙里穿过，带着雨水潮湿的气味，和某种烧焦之后又被浇熄的余烬味。
希儿需要很心地跟着爱莉希雅的脚步，才不会被脚下的碎石绊倒。
街上的人还没有完全撤离。
一队队市民在一些类似官方的人员的引导下，沿着还算完整的半边路面有序地往外走。
希儿看到这些饶肩膀上都有着一个飞蛾的标志，和尘背后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们大多低着头，神色慌张，却没有人哭喊，也没有人推搡。
这座城市刚刚经历了一场律者诞生，却因为控制及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
那些还未来得及远离的人，此刻正默不作声地撤离这片被崩坏能侵蚀得摇摇欲坠的街区。
爱莉希雅倒是没怎么被周围的废墟影响，一路走一路聊，仿佛她们只是两个在雨里迷了路的普通女孩子。
她粉色的长发被细雨打湿了一些，软软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像一层被水浸透的粉色绸缎，倒是意外地衬得她的肤色更加通透。
她抬手将一绺湿发别到耳后，动作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娇气。
“哎呀，这样的气可真是糟糕。回去之后，又要花好长的时间来把头发吹干。”
她轻轻叹了口气，侧过头看了希儿一眼，语气又软又哀怨，“这也许就是独属于女孩们的苦恼吧。”
希儿伸手摸了摸自己只到耳下的短发，被雨水打湿的发尾服帖地垂在脸侧，的确不怎么受影响。
她摇了摇头，声：“我倒是觉得还好，可能是因为我是短发吧。”
“爱莉希雅姐姐，你似乎并不担心律者的问题。”希儿抬头看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好奇。
爱莉希雅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被问到了什么理所当然的问题。
“那是当然啦。毕竟有阿尘在呢，他可是很厉害的。”她着，还伸出手做了个将东西推出去的动作，“平常我都直接待在他后面，这样不仅安全，也不会把身上的衣服弄脏。”
希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爱莉希雅身上的战斗服。
与其是战斗服，不如更像是某种精心设计过的战衣。
黑色的布料如同夜色般贴服在她的身体上，勾勒出纤细却绝不纤弱的曲线，肩背处又辅以少量白色和金属件作点缀，让整件衣服在利落中透着一股独属于她的、柔软又锋利的优雅。
黑色元素确实比白色更多，雨珠落在上面，顺着布料表面滚落，并不容易留下明显的水渍。
可希儿还是觉得，眼前这个姐姐很爱漂亮。不是因为衣服容易弄脏，而是她本身就太亮了，亮到让人想把她和所有沾着灰的东西都隔开。
“奇怪，没想到到了这里，居然一点打斗的声音都听不到。难道凯文和阿尘两个人已经赢了？”
爱莉希雅停下脚步，微微眯起眼睛朝前方望去。
街道尽头灰蒙蒙的，只有防空警报那呜呜的鸣笛声在雨幕中不断盘旋，像是什么巨兽拖长的哀鸣，和雨点落在地面细碎的啪嗒声混在一起，显得格外空旷。
“希儿，我们多跑几步吧。希望阿尘他们没事。”
她收回目光，轻声了一句，语气里那层标志性的轻快薄了些，透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
“嗯。”希儿点点头，跟在她身后加快了脚步。
两个饶鞋底踩在湿滑的路面上，溅起细的水花，在空荡的街道上留下一串匆匆的印记。
“希儿，这里很不对劲。”
黑希儿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压得低低的，像是一把被缓缓抽出刀鞘的匕首，冷得让人神经一紧。
“另一个我，你发现什么了？”希儿脚步不停，心里却揪紧了衣角。
“这里的一切都是幻觉。包括你眼前这个可疑的女人。”
黑希儿顿了一下，像是在快速斟酌措辞，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般的锐利，“这里的事情，似乎是有人故意让我们参与进来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希儿没有慌张。她知道在这种时候，黑希儿比她更擅长做出判断。
“继续走下去。”黑希儿的回答没有犹豫。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脑海深处传来，带着危险的兴味，“目前看下来，似乎暂时没有危险。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
防空警报声渐渐远了，只有硝烟还在废墟间缓缓翻涌。
等爱莉希雅和希儿穿过最后一片仍在冒烟的断墙之后，一片巨大的空地忽然在眼前铺展开来。
灰白色的碎石被雨水打湿，积水倒映着夜空中盘旋的几架直升机，它们发出低沉的轰鸣，机翼上的信号灯一明一灭。
探照灯将一束惨白的光打下来，落在一个跪在地面的女孩身上。
哪怕做过心理准备，当希儿真正看清那个女孩的样子时，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那张脸，和自己太像了，像得让她在一瞬间甚至忘了呼吸。
一样的发色，一样的轮廓，只是那双眼睛空荡荡的，盛着雨水与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疲惫。
她的衣服破了，腿和肩膀上都带着焦黑的伤，几缕碎发湿透后贴在脸颊上。
她就是这次的律者。
希儿在心里这样想着，却发现自己没办法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女孩面前站着一个白发的男人，正举着一把枪，枪口对准她的眉心。
那只放在扳机上的手指迟迟没有扣下去，雨水顺着枪管滑到他的指节，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尘就站在他身侧，刃无诀提在手里，锋刀刃斜指地面，像一尊不会动摇的雕像。
他似是察觉到爱莉希雅与希儿赶来，侧首望过来，眼底浮起一丝无奈，却并未出言驱赶。
战斗已然落幕。
“凯文，动手吧。”尘将目光重新移回那女孩身上，语气很平静，像在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凯文的眼中闪过一丝纠葛。
他此刻的枪口正对着的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那跪坐在地上的人，肩膀细瘦得像是随便一推就会碎掉。
他看见她脸上全是泪和雨混在一起的水痕，看见她那只紧紧按在伤口上的、得可怜的手。然后她开口了。
“不……不要杀我，伤口好痛，求求你们……帮帮我。”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能够正常沟通的律者。凯文放在扳机上的手指几乎是触电般地松开了，他握着枪把的手指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像是在庆幸自己没有在那一秒扣下去。
下一秒，一个念头同时涌进了所有饶脑海：
律者，或许是可以沟通的。也许律者不是必须被消灭的敌人，也许她们只是被崩坏选中的、无法拒绝的受害者。
希儿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和自己如此相似、却在雨夜里祈求帮助的女孩，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自己执意要来看她一眼，或许就是因为这个。
如果连一句“求求你们帮帮我”都换不来一次开枪前的犹豫，那这个世界就太冷了。
而下一秒，变故快得如同一道没有雷声的闪电。
所有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声极轻极钝的、像是布帛被利刃豁开的声响，便已经在空地上炸开。
律者的胸口被刃无诀瞬间豁开一道狰狞的口子，滚烫的鲜血奔涌而出，砸进被雨水泡软的灰白碎石地里，在积水之中缓缓晕开暗红。
她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瘦的身体砸进水洼里，溅起一片淡红色的水花，再无声息。
“尘，你在做什么？！”
凯文的怒吼几乎要将整片空地掀翻。
他的枪口骤然抬起，直直地指向尘，指节因极度的愤怒与愕然而泛出惨白。短短几秒间，事态从一个温暖的转机，骤然摔进了血色的深渊。
所有人脸上都凝固着同一种表情：不可置信，然后是愤怒。
那些目光如同无数根钉子，从四面八方钉在那个立在律者尸体前的人身上，无声地质问着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尘却很平静。
那种平静没有一丝破绽，像是早就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准备。
他缓缓地蹲下身子，伸出的手指没有半分颤抖，探入律者胸口那仍在向外渗血的大洞里，将那颗还带着她体温的律者核心一点一点地撕扯出来。
血水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将他整只左手染成彻底的猩红。
希儿从没见过这样的尘。
这一刀太快了，快到她甚至没能看清刃无诀是怎么在那具单薄的身体上画出一道极快的弧线，快到她亲眼看了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在转瞬间被夺走所有声音与呼吸。
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指节因为攥得太用力而几乎要嵌进掌心，却什么都不出来。
“阿尘……”爱莉希雅低低地唤了他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那张总是盛满笑意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无法掩饰的复杂。
她的目光在尘与倒下的女孩之间来回游移，像在拼命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知道尘从来不是会滥杀的人，也正因如此，她比任何人都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牵
尘看了一眼手中那颗鲜血淋漓的律者核心，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任何胜利者该有的表情。
他低头看向那个还未阖上眼睛的少女，那双半开的眸子里，映着空坠落的雨丝，映着探照灯惨白的光，也映着他不悲不喜的侧脸。
他伸出手，用被雨水和血水打湿的掌心轻轻覆上她的眼睛，然后缓慢地、郑重地替她合上了眸。
“晚安，薇莉欧娜。”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将她从这场永远不会再醒来的梦里惊醒。
雨水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顺着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愿在无尽的梦中，你能得到幸福的家。”
“你倒是回答我啊——尘！为什么要杀她？她明明可以沟通，明明还有救！她还可以话，她已经求饶了！”
凯文将枪狠狠扔在一边，金属磕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冲过来，一把攥住尘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湛蓝的眸子里翻涌着滚烫的怒火。他离得极近，几乎能看清尘眼中自己的倒影。
尘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一根一根地掰开凯文的手指。动作慢到让人分不清是耐心还是漠然。
然后他向后一推，凯文踉跄着退了几步，背撞上半截断墙才勉强站稳。
他低头望着地上那具正被雨水一点点浸透的瘦尸体。那女孩侧躺着，手臂还保持着一个想要捂住伤口的姿势，指尖已经不再动了。
他头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人如此陌生。
那些一同笑、分食蛋糕的零碎过往，此刻与眼前满身血污的人影剧烈冲撞。记忆里那个随性松弛的同伴，陌生得让他心底发寒。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再单单只是雨幕，不只是血泊，不只是这一刀带来的死亡。
尘没有看他，也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转过身，朝着浓雾深处的方向慢慢走去。
没有人去拦他。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开口，也没有人知道，是应该质问他，还是应该远离他。
他的背影被探照灯惨白的光拉成一道极细的暗影，渐渐被雨雾吞没。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希儿感觉到所有的画面都在慢慢扭曲，景物变得朦胧，雨水变得没有重量，连脸上的凉意都像是隔着一层纱。
白雾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这幕染血的雨夜一点一点吞没。她伸出手，发现周围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到她再次睁大眼睛时，那些悲鸣、硝烟、雨水与那个跪坐求饶的女孩，都已远去，像从一场并不属于自己的噩梦中醒来。
“你是不是很疑惑为什么我会这么做？”
希儿先是一愣，随后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尘就站在那，带着一股自己十分熟悉的气息，这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尘。
“阿尘哥哥……刚才那些……”
“都是真实发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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