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长,”
尘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调子。
但这一次,他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直接剖开了舰长那层吊儿郎当的外壳,“我在德丽莎那里听过你的事情。我也明白,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想要吸引大家的关注。”
舰长的表情僵住了,那个永远挂在嘴角的、用来插科打诨的笑容,在尘出这句话的瞬间,像是被人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摘了下来。
他想点什么来化解这份突如其来的认真——一句玩笑话,做一个夸张的表情,用他惯用的那些伎俩把话题岔开。
但他的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我……”
“你表面自己认识很多的女孩子,和谁都能聊得来,和谁都能开玩笑,”
尘看着他,那双没什么光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批评,只有一种仿佛看穿了一切之后剩下的平静,“可是你什么时候真正去了解过一个人呢?”
舰长的嘴彻底闭上了,他站在训练室角落的阴影里,舰长制服依旧皱巴巴的,帽子歪着,耳廓上那圈被揪出来的红痕还没消,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那个没正形的指挥官没有任何区别。
但尘所的每一个字,都精准无误地命中了他藏得最深的那块地方。
他之所以每嘻嘻哈哈,之所以动不动就吹嘘自己认识多少女孩子,之所以在每一个可以插科打诨的时刻都绝不放过,不是因为他不正经,而是因为他害怕。
害怕自己不够重要,害怕自己在大家眼里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后勤人员,害怕如果有一他不再用这些夸张的言行来吸引注意力,就再也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但尘看到了,这个平时话最少的、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关心的男人,看穿了他所有藏在玩笑背后的不安。
“但是,我相信你。”
尘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他出这句话的时候,舰长猛地抬起了头。
他看到尘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那是一种更沉静的、接近于托付的光芒,“我相信你能够做好你自己,不需要哗众取宠,不需要刻意讨好任何人。毕竟,只有你能顶起一片的时候,我才能放心地把琪亚娜托付给你。”
舰长的心跳漏了半拍。
托付。这个词太重了,重到他在听到的瞬间甚至忘了呼吸。
“……可是,”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没有底气,到几乎被训练室空调的低频嗡鸣声盖过,“她不还是有芽衣吗?”
他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芽衣对琪亚娜来当然很重要——她们是并肩作战的搭档,是彼此最重要的朋友。
但尘问的不是现在。
“那我问你,”尘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答案已经等在嘴边多时了,“芽衣能和琪亚娜过一辈子吗?”
舰长想了想,他想到芽衣和琪亚娜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挤在一张床上打盹的画面,那些画面温暖而美好,但他也知道,芽衣有属于自己的人生,有属于她自己的路要走。
而琪亚娜,那个在训练室里举着比自己还重的大剑、明明累到手抖却还在咬牙坚持的白发少女,总有一也需要一个能陪她走完余生的人。
他摇了摇头,很慢,很重。
“所以,我看重你。”
尘将目光从琪亚娜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舰长脸上。
他的眼睛依旧是那种没什么光的灰,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的郑重让舰长觉得自己肩头忽然沉了几分,“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喜不喜欢琪亚娜?”
舰长张了张嘴,他下意识地想用一句玩笑话把这个问题搪塞过去,这是他的本能反应,是他保护了自己这么多年的条件反射。
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尘,是一个一眼就能看穿他所有伪装的人。
在这样的人面前,任何搪塞都等于默认,任何回避都等于坦白。
于是他放弃林抗,开始认真地、老老实实地思考这个问题。
他想到了每一次琪亚娜闯进他的房间翻零食时自己心里那股压都压不住的、毫无道理的开心。
想到了每一次她鼓着腮帮子往嘴里塞薯片、腮帮撑得像只囤粮的仓鼠时,自己必须拼命控制才能不让嘴角翘得太明显。
想到她开心的时候他会跟着开心,她累得瘫在休息区沙发上的时候他会在旁边假装看战术平板,实际上每隔十秒就偷偷瞥一眼她是不是醒了。
他想到了很多很多这样的事——到平时根本不会注意,但一旦把它们串在一起,答案就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
“我……”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进尘的眼睛里,声音难得地稳,没有抖,没有岔开,没有用玩笑来稀释。
他原本想“喜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两个字的分量还不够。于是他换了一个更郑重的、更像承诺的法,“我会努力让琪亚娜幸福的。”
尘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两秒,然后点零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像是在签署一份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文件,然后把它放进抽屉里最安全的位置。
“放心吧,舰长,”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几分,嘴角甚至浮起一个极淡的、一闪而过的弧度,“琪亚娜很好追的。你应该先学会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
舰长一时间竟有些无语,明明电视剧里演的都是当哥哥的恨不得把所有靠近妹妹的异性都揍扁。
可眼前这家伙倒好,不仅不打,还把门敞开,一路铺上红毯,恨不得亲自把妹妹送到对方面前。
他正想腹诽几句,尘的下半句话就飘了过来:“行了,等琪亚娜训练完之后,你就可以带着她去吃点好的。钱不够找我要,我给你们报销。”
舰长站在原地,还没从“托付终身大事”的郑重中完全缓过神,又被“报销约会经费”的豪横砸了个正着。
他心情复杂——半是感动,半是槽点太多不知道从何吐起。
而不远处的训练区里,琪亚娜正咬着牙和刃无诀做最后的殊死搏斗,胳膊抖得像筛糠,汗珠沿着下巴一滴一滴地往下砸,嘴里还在用已经沙哑的嗓子给自己倒数计时。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在自己累得要死要活的这短短一段时间里,她的便宜老哥已经把她的终身大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好了,琪亚娜,今的指标先到这里吧,明继续。”
尘看了一眼时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宣布今的气预报。琪亚娜等这句话已经等了整整一个时了。
尘的话音刚落,她就像被切断了提线的木偶一样,手臂一松,刃无诀“哐当”一声直接砸在地上。
剑身与训练室的地板相撞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角落里那排哑铃架都跟着嗡嗡颤了两下。
她甩了甩自己那条已经完全失去知觉的右臂,酸麻感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肌肉,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每甩一下都让她龇牙咧嘴。
但比起手臂的酸痛,此刻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的目光越过训练室空旷的地面,像雷达锁定目标一样,精准地、牢牢地钉在了角落里那个正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假装自己是一盆绿植的舰长身上。
舰长感觉自己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那是一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刻在人类dNA最深处的本能恐惧。
他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后背贴上了训练室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女武神什么的,太可怕了。
“舰——长——”
琪亚娜拖长了尾音,一边揉着酸痛的右肩一边朝他走过来,脸上的笑容甜得发腻,但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捕食者锁定猎物之后残忍而愉悦的光芒,“我们是不是该好好聊一下,你刚才嘲笑我的那件事了?”
“等……等一下!琪亚娜!”
舰长连忙摆手,双手在胸前交叉成一个防御性的“x”,语速快得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我知道错了!真的!我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且进行了触及灵魂的自我反省!所以——为了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今晚上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他完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那个幸灾乐祸的表情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诚恳。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琪亚娜发现舰长今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吊儿郎当的嬉闹,多了一丝难得的正经。
那丝正经藏在他惯用的夸张表情之下,很浅,但确实在那里,像是水面下若隐若现的暗流。
“真的吗?”琪亚娜歪了歪头,狐疑地打量着他。
她的眼睛眯起来,凑近了几分,近到舰长能清楚地看到她睫毛上还挂着的汗珠。
然后她忽然直起身,转头对着不远处的尘,语气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般的笃定,“等一下,哦~我明白了,是不是尘威胁你的?”
“啊?”
舰长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刚想要辩解,但他的话还没蹦出半个字,琪亚娜就已经把矛头调转了过去。
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还在发酸的手指着尘,下巴抬得老高,义正词严,仿佛自己是正义法庭上的检察官:
“尘!你欺负我就算了,你怎么还欺负舰长?你知不知道他作为本姐的死对头,只能由本姐一个人欺负啊?”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秒。
舰长站在琪亚娜身后,嘴巴还保持着刚才张开要辩解时的形状,整个人像一台突然蓝屏的电脑。
他愣愣地看着琪亚娜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个背影,原本的两条麻花辫已经松散下来,就像一条雪白的瀑布。
几缕白发胡乱地贴在汗湿的后颈上,右臂还在微微发抖,但她叉着腰的姿态理直气壮。
他原本以为她会兴师问罪,会借机敲诈一顿大餐,甚至可能会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拖出去游街示众。
但他完全没有想到,她在听到那句“我请你吃饭”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怀疑舰长别有用心,而是怀疑尘欺负了他。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很暖。
尘的眼角抽了抽。
那个细微的抽搐在他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上格外显眼,像是冰面上忽然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
他深吸了一口气,右手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那是他想弹琪亚娜脑瓜崩的前摇动作。
但最终,他还是把那股冲动压了回去,用尽了这几千年来修炼出的所有自制力,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那——你们两个今的饭钱,我出。怎么样?”
琪亚娜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双蔚蓝色的瞳孔里像是同时炸开了两朵烟花,刚才还义正词严的检察官嘴脸在“饭钱我出”这四个字的冲击下瞬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得逞之后毫不掩饰的雀跃。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舰长的胳膊,拽着他就往训练室门口走,脚步快得像是生怕尘下一秒就反悔。
“好了哈,不许反悔!舰长我们走!”
舰长被拽得踉跄了好几步,一路上自己的拖鞋又差点被跑掉。
在即将被拖出训练室门口的最后一刻,他艰难地回过头,看向站在训练室中央的尘。
然后他看到,那个平时不苟言笑、对谁都是一副冰山脸的男人,正面无表情地朝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舰长愣了一下,然后差点笑出声来。
他转回头,任由琪亚娜拽着他的胳膊,往食堂的方向一路跑。
她的手指紧紧扣着他袖口的布料,手心还带着训练后残留的温热,透过衣料传到他手腕上。
他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加入命以来,最特殊难忘的一个傍晚。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琪亚娜拽着舰长胳膊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她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残留在空气里,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风铃,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尘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走到训练室中央,弯腰把地上的刃无诀捡了起来。
大剑的剑柄还残留着琪亚娜掌心的温度,他握在手里,翻过剑身,用袖口擦了擦剑面上沾到的灰尘。
大剑宽阔的剑身光洁如镜,倒映出他的脸。
那张脸依旧年轻,和他五万年前在甜品店里系着围裙往蛋糕上挤奶油花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但剑身上映出的那双眼睛,却像是蒙了一层擦不掉的灰。
他盯着剑身里的倒影,自嘲地笑了笑,那个弧度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往上翘了一下便收了回来,像是在嘲笑自己刚才出口的那句话。
要是我真的能吃到喜糖就好了。
他把这句话咽回去,像是在咽一块他明知道很甜、却总觉得不够格去尝的蛋糕。
然后他将刃无诀收了回去,也转身朝训练室门口走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敲在地板上,不急不缓,朝着和他妹妹相反的方向,慢慢走远。
尘回到店前那条布满樱花的路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这些樱花树最初还只是刚移植过来的树苗,纤细的枝干用几根木条撑着,在风里摇摇晃晃。
如今才过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它们却都一棵棵都长成了成熟的姿态,粗壮的树干要一个人张开双臂才能合抱。
高大的树冠遮蔽日,枝桠交错着在头顶织成一片粉白色的穹顶,每一根枝条都沉甸甸地缀满了花朵。
风一吹,花瓣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下着一场永远不会停的、温柔的雪。
其实尘以前并不怎么喜欢樱花。
他总是皱着眉看着那些花瓣到处乱飞,飘进店里,落在刚擦干净的桌面上,卡在门框的缝隙里,打扫起来麻烦得要命。
但是现在,站在这片粉白色的花雨里,他忽然发现樱花飘落的样子真的很美。
那些花瓣离开枝头的时候没有挣扎,没有留恋,只是安静地、顺从地让风把自己带走,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轻轻地、无声地落在地上。
飘落的花瓣终将化为灰尘,重新融入大地。
如同轮回——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
春的花开,秋的叶落,冬的沉寂,然后又是下一个春。
无论中间经历了怎样的风霜雨雪,无论某一年冬格外漫长还是某一年春来得格外早,结果始终如一。
他站在树下,一片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拂开,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花瓣飘落,看树影婆娑。
“樱,果然像你所,樱花……真的很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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