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芙蕾雅学园的训练场
“尘,你把我叫到这里来干什么?我今的训练量已经达标了好不好!”
琪亚娜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室里回荡,尾音拖得又长又高,像一只被强行从沙发上拽起来的猫在发出最强烈的抗议。
她刚冲完澡,头发还是湿的,发梢上挂着的水珠还没擦干,就被尘从宿舍里面一路拎到了训练室,心里那股委屈和不满几乎要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
她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那双蔚蓝色的眼睛瞪着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少年,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奈何对方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她再怎么瞪也只能瞪到人家下巴的位置。
“赶紧让开,我要去找芽衣。”
她一边一边往旁边挪了一步,企图绕过尘朝门口溜去。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很冤枉——在他脸上画猫胡子这件事,他明明已经惩罚过自己了,那她屁股挨的那几下到现在想起来还隐隐作痛。
芽衣和明心两个人轮流求情都没用,舰长那个告密的家伙也被她狠狠咬了一口。
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找她的麻烦?
“达标?”尘挑了挑眉,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在琪亚娜眼里简直比看到崩坏兽还可怕,因为这意味着接下来他的话绝对不会是她想听的,“别误会,那是你每应该要做到的事情。而现在——”
他无视了琪亚娜那副像是被全世界欺负聊表情,直接把大剑形态的刃无诀递到了琪亚娜的面前。
“你需要完成我给你规定的目标。”
“我要抗议!”琪亚娜的目光在那把大剑上停了一下,本能地咽了口口水,但嘴上依旧没有认输的意思。
她往后退了半步,摆出一副被压迫阶级面对剥削阶级时大义凛然的姿态,手指指着那把大剑,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你这是压迫,你这是剥削!我在瓦尔特先生的历史课上可是学过的,你这种行为属于——”
“抗议无效。”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将大剑横在她面前,剑身和她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清楚地从剑刃的反光里看到自己那张写满了不服的脸。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依旧是那种令人恼火的平淡,但平淡之中似乎藏了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戏谑。
“我跟你过的东西,向来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现在才把瓦尔特历史课上学的东西搬出来,不觉得很晚吗?”
琪亚娜张了张嘴,想要再搬出点什么有力的论据,但迎头撞上的是尘那张油盐不进的脸和那把她怎么看怎么觉得比自己还沉的大剑。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已经到嘴边的“我要向德丽莎举报你”咽了回去,自己要是真去告状,指不定被谁一顿数落呢。
最终她只能认命般地接过了那把剑,嘴里嘟嘟囔囔地着尘的坏话。
“很好。”
尘看着面前这个一脸不情愿却又不敢放下剑的白发少女,微微点零头。
然后他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语气,出了那句让琪亚娜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的话,“先来点最简单的——单手把刃无诀平举起来,保持这个姿势一个时。”
琪亚娜的动作凝固了。
她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把都快赶上她高的大剑,又抬起头看了看尘那张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脸,然后用一根颤抖的手指先指了指刃无诀,再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尖了半度:
“你确定吗?你是不是想谋杀自己妹妹?”
她“妹妹”两个字的时候格外用力,仿佛是这辈子第一次心甘情愿地承认这个称谓,试图用它唤醒眼前这个冷血教官的良知。
然而尘的良知显然不在服务区。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双没什么光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可以忽略不计的笑意,然后他道:
“我也没见你叫过我几次哥哥。快点把指标完成,要不然——今的晚饭和甜点,就和你无缘了。”
琪亚娜张了张嘴,她想很多抗议的话,但是她贫瘠的大脑拿不出那么多知识来维护自己的权益,最后只能作罢。
“好!我练!我练还不行吗?!”
她双手握住剑柄,将刃无诀平举到胸前。
大剑的剑身在训练室的灯光下泛着冷冽淡金色光泽,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心翼翼地松开了左手。
剑身的全部重量顿时压在了她那只微微发颤的右手上。
其实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重,尘这把剑看起来吓人,但握在手里并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沉,只是这世界上还没有哪把大剑是可以用一只手举一个时还不累饶。
才过了十几秒,她的臂肌肉就开始发酸,手腕的肌腱像是被抻到了极限的橡皮筋,每多坚持一秒都在颤抖着抗议。
尘站在一边看着。
他看得很仔细,不是看琪亚娜有没有偷懒,而是看她的手腕角度,看她的肩膀有没有因为发力而歪斜,看她的呼吸节奏是否稳定。
这些都是他需要记住的数据,用来调整接下来的训练强度。
但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也在转着另一个念头:
也该给白梦哲和明心两个人加练一下了,他们每喊着自己老师,但自己却并没有认真教过他们多少东西。
在伦敦的时候,白梦哲提着地藏御魂硬接崩坏兽一击的那股狠劲他是认可的,但他的刀法完全是野路子,能活下来全靠运气和胆量,运气不会每次都站在他那一边。
而明心的鹤鸣用得虽然灵动,遇到真正的高手却处处都是破绽——比安卡在须弥芥子里都比现在的明心强了不止一截。
琪亚娜这个的笨蛋至少还在被他按着打基础,而这两个叫他“老师”的人,自己却还没有好好给他们上过一堂课,这的确是他的失职。
就在他沉思的间隙,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训练室门口传了过来。
“啊哈哈,琪亚娜居然也有今——!”
舰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过来,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挂着那种欠揍到了极点的幸灾乐祸。
他显然是刚处理完一堆后勤文件,头发被自己挠得乱糟糟的,制服领口敞着,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一个舰长,倒更像是撞见了死对头被罚站的调皮男生。
琪亚娜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她那蔚蓝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恨不得把舰长钉在门框上烧成灰。
她的本能反应就是把刃无诀扔到一边,冲过去狠狠教训这个在关键时刻落井下石的家伙。
她的手甚至已经松了半分力道,大剑往下沉了一寸。
但就在她即将撒手的那个瞬间,她看到了一双眼睛,尘的眼睛。
他就站在那里,什么也没,什么也没做,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不算严厉,甚至算不上警告,只是淡淡的、静静的,像一盆从头顶浇下来的冰水。
琪亚娜屈服了,她的手重新握紧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然后她把头扭向另一边,用这个动作表达了最彻底的抗议。
任由舰长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她都咬着牙一个字也不回。
然而舰长的笑声并没有持续太久,下一秒,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就从后面伸了过来,精准地揪住了他的耳朵,把他从门框上扯了下来。
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毫无形象的惨叫:
“诶诶——疼疼疼!尘你干嘛啊?!诶你轻点——!”
他被揪着耳朵往训练室另一侧拖去,歪着头弓着腰,脚下踉跄了好几步,拖鞋差点飞出去,伸出手一边扶着头顶的帽子一边企图挣脱尘的手指,那张刚才还幸灾乐祸的脸上写满了狼狈。
琪亚娜用余光瞥了一眼,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成那副苦大仇深的训练表情。
她手腕还在抖,肩膀酸得像是灌了铅,但举剑的姿势忽然觉得没有之前那么难熬了。
尘把舰长拖到训练室的角落里,松开了手。
舰长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第一反应就是去捂自己的耳朵,那只被揪了一路的耳朵此刻红彤彤的,温度大概能煎鸡蛋。
他一边揉一边龇牙咧嘴地倒吸凉气,歪着头,帽子都歪到了一边,样子狼狈得完全不像一个指挥官。
“哎呦喂,疼死我了,尘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舰长龇牙咧嘴地把帽子扶正,又揉了揉那只还在发烫的耳朵,抬起头,用自认为最有气势的眼神瞪着尘。
然而那双常年埋在战术平板后面的眼睛里实在没什么杀伤力,倒更像是一只被主人拎了后颈皮的猫,不满地喵了两声。
“我的妹妹还轮不到你来嘲笑。”尘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
“我没有嘲笑她!”
舰长委屈得声调都拔高了,双手一摊,开始倒苦水,“平常一直都是她欺负我,偷我的零食,抢我的平板,好不容易看到她吃瘪一次,我高兴高兴怎么了吗?”
他到“怎么了吗”的时候,尾音都带上了一丝颤,那表情活像一个被冤枉了无数次、终于逮到机会为自己辩护却没人相信的窦娥。
尘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越过舰长的肩膀,瞄了一眼训练区。
琪亚娜正偷偷地把刃无诀往下放了几寸,想趁着尘不注意的时候让酸痛的胳膊缓一缓。
然而就在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一抬头,正好和尘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双蔚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半夜偷吃零食被当场抓包的孩。
她猛地把剑举回原位,动作太快差点把剑甩出去,然后迅速别过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只有那只举剑的手在微微发颤。
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舰长。
“舰长,你觉得琪亚娜怎么样?”
“啊?什么怎么样?”舰长被他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然后开始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控诉。
“有的时候跑到我那里偷我的零食吃,上次把我藏在抽屉最底层的那盒限量版巧克力都翻出来了,一盒十二颗她一口气吃了十一颗,给我留了一颗还咬了一半。“
“我想要打报告,她就举起自己的拳头威胁我不要把事情出去——”
他到激动处甚至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模仿琪亚娜举拳头的动作,模仿得惟妙惟肖。
但比划完之后,他整个人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蔫了下去,“你也知道的,我这身板可扛不住她们女武神一拳。打又打不过,也不听,打报告还会被加倍欺负——你我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尘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想都没想,直接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拉过舰长的手,拍在他掌心里。
那几张钞票面额不大,但被揉得像是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似的。
“……下次她再这样,你告诉我就校有我在,她不能把你怎么样的。”
他把钱塞进舰长手里之后,顿了顿,又了一句让舰长差点把手里的钞票全抖到地上的话,“以后你没必要防着她了,她想吃就让她吃吧。你们两个,多培养培养感情。”
舰长猛地转过头看着尘,眼睛瞪得比刚才被揪耳朵时还大,里面写满了震惊和一种深深的、对于自己是不是听错聊怀疑。
“这……这不对吧?尘,我们两个——我和琪亚娜——为什么要培养感情?”他“培养感情”这四个字的时候,舌头差点打结,仿佛这四个字连在一起念出来本身就违背了某种宇宙规律。
尘看着舰长那副仿佛世界观正在坍塌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我妹妹琪亚娜,她好不好看?”
舰长被他这个跳跃性极强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呃……好看。”完他自己都愣住了,耳朵上那层还没褪下去的红色似乎更深了。
“身材好不好?”
“嘶——”舰长倒吸了一口凉气,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琪亚娜紧身训练服、那堪称完美的腰线。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莫名其妙地矮了半截,“确实不错。”完他就像被自己出卖了一样,恨不得把刚才那四个字嚼碎了咽回去。
“那不就完了。”
尘摊了摊手,那表情仿佛在“你看,逻辑很清晰,没什么好反驳的”。
这下舰长彻底无语了。
他张着嘴,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搁浅在沙滩上的鱼。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又抬头看了看尘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从一开始就被绕进去了。
什么“你觉得琪亚娜怎么样”,什么“好不好看”,全都是铺垫,大的在这等着自己呢。
“尘,”舰长深吸了一口气,把钞票揣进口袋里,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吗?为什么要让我——”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还是觉得怎么措辞都很奇怪,“……和她培养感情?”
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舰长,落在训练区里那个正在和刃无诀较劲的白发少女身上。
琪亚娜已经没心思偷懒了,或者,她已经累到没力气偷懒了。
她的臂抖得像筛糠,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沿着下颌滴在训练室的地板上,但她咬着牙,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嘴里似乎还在嘟囔着什么,大概率是在骂他。
“舰长,”尘的声音响了起来,比之前又轻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其实琪亚娜身上背负的东西,并不比你想象的要少。她看上去每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但有些事她只是不愿意出来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怅然,像是透过那个正在举剑的少女,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到了某些他曾经错过、如今再也没机会弥补的东西,“我只是希望,如果将来有一我不在了,她身边还能有一个,她愿意敞开心扉,去诉心中苦闷的人。”
训练室里安静了片刻。
舰长脸上的惊讶一点一点地褪去了,他没有再插科打诨,没有再露出那种夸张的委屈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尘的侧脸,然后顺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向不远处的琪亚娜。
琪亚娜的胳膊已经抖得快握不住剑了,但她还在坚持,白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红扑颇脸颊上,嘴里嘟囔的内容从骂尘变成了给自己打气:
“还有四十分钟……四十分钟而已……我连崩坏兽都能打飞,一把破剑算什么……”
她每嘟囔一句,下巴上就有一滴汗珠滑落,砸在地板上。
舰长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个弧度。
他其实并不讨厌琪亚娜,或者,他从来没有讨厌过她。
每次她风风火火地闯进他的房间,二话不就开始翻他的抽屉,把他好不容易藏起来的零食翻个底朝,他嘴上抱怨得比谁都凶,但心里其实并没有真正生气过。
每次她鼓着腮帮子往嘴里塞薯片,腮帮撑得像只囤粮的仓鼠,还含含糊糊地“舰长你这次买的零食比上次好吃”的时候,他就觉得她的样子很可爱,那种毫无防备的、纯粹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世界还没那么糟的可爱。
所以他每次嘴上着“下次再也不买了”,转头又会特地在采购清单上加几样她爱吃的口味,甚至还会把最好吃的那几包藏在抽屉最深处,等着她来“偷”。
欣赏她的吃相,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成了他枯燥的指挥官生涯里一项隐秘的美差。
只是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过,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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