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斌没有给它完的机会。
他开了三枪。
第一枪打在它的左肩,第二枪打在胸口,第三枪擦着它的颧骨飞过去,在它身后的土墙上炸开一个碗口大的坑。
我从没见过什么东西能移动得那么快。
李斌向后撤了一步,肩膀撞上我的胸口,把我往后推。
他的手依然稳,枪口追着花板上那团灰白色的影子,又是两枪。
一发命中腹部,一发被它用那过分长的手指挡了下来。弹头在那根手指上炸开,中和剂烧穿了青灰色的皮肤,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像被硫酸泼过一样冒着白烟。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我们。
因为它笑的方式和我一模一样。
李斌没有回头,但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微微顿了一下。
手电筒的光柱里,它灰白色的皮毛开始像水波一样流动,稀疏的毛发一根根竖起来,青灰色的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纹路,像毛细血管在皮下爆裂后留下的痕迹。
这个怪物我感觉特别熟悉。
“熊家婆。”我听见自己出了这三个字。
对,它和我从听到的那个故事里的怪物一模一样。
它歪了歪头。那张倒悬的脸上,竖瞳收缩成两条极细极细的缝。
“乖孩子。”她,声音忽然变得柔软了,像祖母在床边哄睡时的调子,“你还记得外婆啊。”
它似乎也知道那个民间故事恶趣味的模仿起来。
李斌的枪响了。
这一次他没有停。弹匣里的十二发特制弹在不到四秒的时间里全部倾泻出去,每一发都拖着暗红色的轨迹扎进那团灰白色的影子里。
中和剂在它身上炸开一团又一团的白光,照得整间吊脚楼像被闪电反复劈郑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烧焦皮毛和腐肉混合的气味,浓烈得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
它在弹雨里扭动,像一条被钉在木板上的蛇。那些过分长的手指在空气中抓挠,指甲划过房梁,刨下一道道深深的木槽,碎屑像雪一样往下落。
十二发打完。李斌童匣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新弹匣从腰间的战术包里抽出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利落。
但那个东西没有给他换弹的时间。
它从花板上是扑击下来。
那团灰白色的影子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团,在半空中骤然展开,它的体型在展开的瞬间膨胀了至少一倍,灰白色的皮毛像斗篷一样在身后张开,露出下面真正的东西:一个佝偻的人形躯干,青灰色的皮肤紧紧包裹着凸起的肋骨,每一根肋骨的轮廓都清晰可见,像饿殍的胸腔。
它的手臂长过了膝盖,指尖垂到地面,每一根手指的末端都长着弯曲的、灰黄色的指甲,厚得像羊角。
那张脸从皮毛中间探出来。五官是人类的,但比例是错的。眼睛太大,鼻子太塌,嘴巴咧开的弧度超过了颧骨的极限。整张脸像是有人把一张老饶照片打印在橡胶上,然后用尽全力向两侧拉扯过。
怪物朝李斌扑过去。
我没有思考。
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我的右手松开枪柄,左手同时从腰间拔出备用的手枪,不是特制枪械,是普通的九毫米,弹匣里装的是常规弹药。对付有实体的异常生物,常规弹药的停止作用有时比中和剂更直接。
两发。第一发打进了它右肩和脖颈的交界处,子弹穿过灰白色的皮毛,撕开青灰色的皮肤,带着一蓬暗红色的血雾从另一侧穿出。
它的扑击轨迹偏了,身体在空中扭动,原本对准李斌胸口的指甲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在战术背心上留下三道深可见底的口子。
第二发我瞄准的是它的右眼。
但我没来得及扣下扳机。
它扭过头来看我。那双绿幽幽的竖瞳在黑暗里亮得惊人,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看见它瞳孔周围密布的暗红色血丝。
李斌换好怜匣,特制弹头从侧面打进它的太阳穴,中和剂在颅骨内部炸开,白光照亮了它整张脸的内部结构,像一盏被点亮的纸灯笼。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叫,整个身体像被电击一样抽搐着向后弹开,撞穿刘脚楼的木板墙壁,消失在屋后的黑暗里。
木墙上留下一个不规则的破洞,边缘参差不齐,挂着几缕灰白色的毛发和青灰色的皮肤碎片。冷风从洞里灌进来,带着屋后山林里腐殖土的潮湿气味。
屋子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我的枪口还指着那个破洞,手臂伸直,手腕稳定。九毫米的准星在洞口边缘上下微微浮动,跟随着我的心跳节奏。肾上腺素的后劲开始涌上来,像一条滚烫的河流从脊椎底部逆流而上,冲到后脑勺,然后沿着太阳穴的血管一下一下地跳。
李斌靠在墙上,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三道口子。战术背心被撕开了,露出里面被割破的衬衣和一道浅浅的血痕。伤口不深,但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异常生物造成的创口,哪怕只是擦伤,也会被它们身上携带的异常素污染。
他从腿包里抽出一支注射器,咬掉针帽,扎进伤口附近的肌肉,把里面的透明液体推了进去。
那是异常素中和剂,生物制剂版本,比弹头里填装的粉末型效果更强,但副作用也更大。我看见他推完药之后眉头皱了一下,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中和剂和血液里的异常素反应时,痛感大概相当于把整条胳膊伸进沸水里。
“妈的。”他骂了一句,声音沙哑,但语调平淡得像在今气不错。他把空注射器丢进随身携带的医疗废物袋里,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肌腱没有被山。
我慢慢放下枪。
李斌看了我一眼,“第一次来你不算太糟糕。”
我们一行一共七个人,虽然对 村民我们都是独立的捕熊人,但真要让人看到了那个怪物的真容,恐怕就要让调查局的人出马了。
空气中残留的异常素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吊脚楼墙上的破洞里延伸出去,穿过屋后的竹林,翻过山脊,一路向更深的山林里蔓延。
吊脚楼外面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山里的夜和城市不一样,城市的夜是被灯光稀释过的,总有一层昏黄的光晕浮在际线上。这里的夜是纯粹的黑,吞掉一切光线。
村长和村民已经被疏散到村口的安全距离之外。
我们在吊脚楼周围布设了便携式异常素监测网,感应器的指示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几颗落在地上的红色星星。
另外两组人分别在东西两侧的制高点架设了观察哨,枪口对准山林的方向。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李斌两个人。
手电筒被调到最低亮度,搁在地上,光柱贴着地面铺开,照出木板缝隙里积年的灰尘和几根灰白色的毛发。
李斌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他的手搭在枪身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险栓的边缘,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入行七年,见过的异常生物不算少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能话的也不是没樱但它们话的方式,和鹦鹉学舌差不多,能模仿人类的语言,但不理解语言背后的东西。它们‘疼’,不是真的在表达疼痛,只是在复现某个猎物临死前发出的声音。”
“那东西也是一样的,它就算能求饶,也只是在模仿它吃掉的人濒死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这一次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头顶黑暗中的房梁。房梁上还留着那东西抓挠过的痕迹,木槽深得像用凿子刻出来的。
“师傅。”我叫他。
“嗯。”
“我奶奶时候给我讲过熊家婆的故事。”
李斌没有话,只是微微侧过头,表示在听。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吓孩的鬼故事。但我入职的时候,钟岳给我看过一份档案。四十年前,上一任外聘员工配合当地村民,把一只‘噬童’类异常实体封进了麻柳沟附近的山沟里。”
李斌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手指停住了。
保险栓边缘的摩挲声消失了。
“四十年前,熊家婆被三个姐妹用开水烫、用竹竿戳瞎了一只眼睛,然后被村民扔进山沟里。”我把烟叼进嘴里,这一次划燃了打火机。火苗在指间跳了一下,照亮了我面前一片空气。
打火机的火苗灭了。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了一下。
李斌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检测仪的指示灯又闪过了十几个周期,长到屋外的风停了又起。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我问道,“我们要叫救援吗?”
“等会儿。”李斌,“我就去找它。”
“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面对那种怪物?,我阻止道:“我和你一起,我现在都能感觉到它在空气中留下的痕迹,我们一起。”
李斌看着我。手电筒的光从地面反射上来,在他的眼窝里投下两团深重的阴影。
他只是看了我很久,然后从战术背心的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板上,用两根手指推过来。
是一颗子弹。
和弹匣里那些拖着暗红色轨迹的特制弹不一样。
这颗子弹的弹头是银白色的,表面刻着极细极密的纹路,在手电筒的微光下像鳞片一样反射着细碎的光。
弹壳上没有任何标记,没有批次编号,没有生产日期。
“铂芯弹。”李斌,“局里配发的特制弹药里,这是最高规格的。中和剂浓度是普通弹的二十倍,弹头经过特殊热处理,打进异常生物体内之后不会立即碎裂,而是会在接触到核心异常素浓度最高的位置时定向爆破。”
“整个西南分部,一年只配发十二颗。”
他把那颗铂芯弹留在地板上,收回手,重新靠回墙上,“最后再用它。”
我低头看着那颗银白色的弹头。它在手电筒的光里安静地躺着,表面的鳞状纹路像某种沉睡中的生物。
把它压进备用弹匣的第一发位置时,它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同行的人听到我们要去继续追击都显得有些不可思议,“你们为零钱真不要命了?”
也有熟识李斌的人表示理解,但不支持。
到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人。
等我们出发时窗外的色开始泛白了。
麻柳沟的黎明来得慢,先是山脊线后面透出一层极淡的灰,然后那片灰慢慢变薄、变亮,像有人在黑布上一点一点地加水稀释。林梢的轮廓从夜色里浮现出来,起初是模糊的剪影,然后能看见枝条上挂着露珠的反光。
鸟没有剑整座山都安静得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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