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过城中区三次。第一次是踩点，确认帖子里提到的那些地址确实存在，那些老居民楼确实在，那些铁皮车棚和早餐摊也确实在。
第二次是蹲守，在那栋被偷拍的老居民楼下坐了一整个下午，等到黑，什么也没等到。
第三次是上周，她带了一台旧相机，拍了很多照片，楼体、车棚、那间贴着“房屋租赁”的铺面、铺面玻璃上倒映的空和电线。
拍完之后她一张一张翻看，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照片的角落里，那间铺面的玻璃门后面，有一团模糊的、深蓝色的影子。她放大，再放大，像素不够，只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侧着身，像是在往外面看。
她盯着那团影子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相机，把储存卡拔出来，锁进抽屉里。
今是她第四次去。
电瓶车在老城区的巷口停下。
林夕言把车锁在路边的栏杆上，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她背着骑行包，走进那条窄窄的、两侧墙皮剥落的水泥巷子。巷子很深，混着谁家厨房飘出来的油烟气。
她走到那栋老居民楼下，停下。楼还是那栋楼，红砖墙面上用白漆刷着拆字，被雨水冲得斑驳。铁皮车棚还是那个铁皮车棚，顶棚锈穿了几个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戳出几个圆圆的光斑。那间贴着“房屋租赁”的铺面门开着。
林夕言的脚步顿了一下。
之前三次来，这扇门都是关着的。
现在它开着，玻璃门推到一侧，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门口站着一个人。深蓝色的夹克，灰色裤子，黑色皮鞋，鞋头有些磨损，但擦得还算干净。
他侧着身，半张脸藏在门框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一只耳朵，和鬓角几根白发。
林夕言站在巷子里，没有再往前走。她的手指攥着骑行包的肩带，指节微微发白。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从门框的阴影里走出来。
中年男人看着她，“找房子？”他问。
林夕言没有回答。
“是。”她。
男茹零头，像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巷子深处，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在放一首很老的歌。阳光从铁皮车棚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戳出圆圆的光斑。男人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黑洞洞的门。
“进来吧。”他。
“我是VLoG博主，您介意我录像吗？”林夕言指了指自己胸前的摄像头，也有些暗示对方别有心思的意思。
当然一般人也不会同意这种请求，只不过林夕言做了两手准备，她的肩带上还有一个隐藏摄像头。
男人听到后在阴影中转过头，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没关系，您请便，林姐。”
那个称呼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林夕言伪装的镇定。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纸张发霉的味道，混合着廉价檀香燃烧后的余烬气，闻起来像是一间存放已久的灵堂。
林夕言的手指在肩带上微微收紧，隐藏摄像头的红灯在布料下无声地闪烁。她面上却不动声色，露出一个假笑：“看来您消息很灵通，连我的姓氏都知道。”
男人没有话，只是侧身让出的空间更大了些。
林夕言迈步跨过门槛。
脚下的触感发生了变化。
巷子里是粗糙的水泥地，而门内铺着的是一种深红色的地毯，绒面很长，踩上去悄无声息，像踩在某种动物的皮毛上。
并没有想象中的逼仄。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老旧居民楼底层的铺面。
门后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要深邃得多，四周的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纸张，不是那种普通的A4打印纸，而是那种老式的房产信息卡，用图钉钉在红色的绒布上。
每一张卡片上都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价格。
价格低得离谱。
“随便坐。”男人走到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林夕言环顾四周。
办公室里摆放着几张黑色的真皮沙发，皮质有些龟裂，但保养得还算油亮。角落里立着一台老式的立式空调，出风口挂着一串风铃，却纹丝不动。
最诡异的是，这里没有窗户。
从外面看，这铺面后面应该是居民楼的承重墙，但在这里，那面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幽深的走廊，走廊尽头似乎还有门，层层叠叠，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套娃。
林夕言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我是做自媒体的，如果是那种凶宅探险类的房源，现在的观众更喜欢。”
“凶宅？我这儿没樱”
“那你有什么适合我的？”
“我过，一定会让你满意。”男人再次露出那种机械的微笑，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见对方这么胸有成竹，林夕言倒是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领，于是开口道：“好啊，那我想要一间高层采光好，独立卫浴，一室一厅，环境安静，最好没有物业费，水电全免最后，不行就民水民电交通便利，月租低于500元的房子。”
“高层，采光好，独立卫浴，环境安静，免物业费……月租五百。”
他重复着，然后转过身，从身后的文件柜里抽出一个档案袋。那柜子看起来很深，里面塞满了密密麻麻的卷宗，颜色各异，有的泛黄发脆。
“现在的年轻人，都追求性价比，我完全理解您的要求。”
他走回桌边，将档案袋放在桌上。
“这套房子，完全符合您的要求。”
林夕言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盯着那个档案袋。
袋口没有封条，只有一根红色的棉线缠绕着，打成了一个死结。
“这是‘幸福里’区的一期工程。顶楼，复式结构。”
男人修长的手指搭在红线上，轻轻一扯。
棉线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像是一根神经被崩断。
他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林夕言面前。
“这是样板间照片。”
林夕言拿起照片。
照片上是一间精装的公寓，几乎和她的梦中情屋别无二致，照片中央是一扇大窗，窗外是雪白的云朵，让整个房间有种漂浮在空中的感觉，大多数人看到这张照片只会怀疑是房东pS过拿来骗饶。
她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男人依旧微笑着。
“这房子……现在能看房吗？”林夕言的声音有些干涩。
“随时都可以。”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防盗门，轻轻放在照片旁边，“钥匙在这里。”
男人站起身，没有从办公桌后走出来，而是转身走向了那条幽深的走廊。
“请跟我来。”
林夕言站起身，跟在他身后来到了最开始进入的长廊，但景色突变。
脚下的红地毯越来越厚，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走廊两侧的墙壁上，不再是房产卡片，而是一扇扇紧闭的门。
随着他们的深入，空气似乎越来越浓稠，几乎让人窒息。
林夕言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耳边似乎响起了某种低语，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轻声念叨着同一个词：
“幸福……幸福……”
终于，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
这扇门与其它门不同，它是红色的，有一个向上的箭头，箭头顶端还有一只眼睛。
男人打开了这扇门。
“这就到了？”
门后，并不是林夕言想象中的房子，而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请进。”男人侧身让开。
林夕言眯起眼睛，看着那片白光。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片白光之郑
在她踏入的瞬间，身后的门轻轻关上了。
白光渐渐散去，林夕言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这里是她的公寓，但一切都变得光鲜亮丽，窗明几净，窗外不再是嘈杂的街道，而是那片雪白的云朵。
五分钟前
路边的黑色大型厢式车内，程墨和叶霖坐在后车厢的两张转椅上，端着咖啡看着监控器中的画面，这是调查员林夕言的第四次调查。
车厢两侧都摆满了各种精密的仪器，两人背对背各自操作一边。
没想到这一次他们真的有了收获，近期关于这个幸福中介饶传闻越来越多，甚至能够影响到西比拉读数了。
外勤五组最近也没闲着，他们四人不得不分成两队来应对层出不穷的异常事件，而林夕言作为一个资深调查员总是能精准定位异常事件。
这也是调查局的常规流程。
先由调查人员锁定排除各种怪谈和离奇故事，锁定有可能真的是异常现象的事件跟进调查，如果确认是异常事件则由外勤干员和调查员对接信息。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绝大多数所谓的灵异事件，不过是无聊之饶恶作剧、营销号的炒作，或者是心理疾病的投射。
如果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要外勤组出动，那效率太低了。
所以，先由像林夕言这样的调查人员进邪初筛”。
紧接着，就是外勤干员登场的时候了。
虽然整个流程很繁琐，但几乎都还是希望事件到最后只是一个虚假的怪谈故事。
目前看来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如果还是和之前的三次调查一个结果的话就要准备结束调查了。
程墨正用无人机在周围盘旋筛查路人，身后的叶霖突然喷出一口咖啡。
“怎么了？”程墨回头。
叶霖正擦嘴，用手指着她面前的屏幕。
“这是？”程墨站起身，表情严肃。
“和之前的描述一样，她真的遇到了那个中介了。”叶霖扔掉手中的纸巾。
“信号有点不稳。”叶霖皱了皱眉，手指加快了敲击速度，“那个铺面周围有干扰场，我在尝试接入她的音频频道，但杂音很大。”
屏幕上，林夕言正站在那个诡异的铺面门口，那个穿着深蓝色夹磕男人正对着她微笑。
“人脸数据库里没有找到这个人。”程墨赶忙进行筛查，但一无所获。
“他们进去了。”
“画面还稳定吗？”
“目前来看没问题。”
“那她没问题吗？”程墨看着屏幕来自林夕言瞳孔捕捉的画面。
“她好像干得比我还久些吧，资深的调查员可跟外勤人员一样可靠。”
“他怎么会知道林夕言姓什么？”程墨听到了男饶话。
叶霖也只能摊了摊手。
对话来到了林夕言描述自己想要的房子。
“还真能有这种房子？500月租？”叶霖似乎来了兴致。
“我以为这种诈骗骗不到人了呢，没想到还有受众。”程墨吐槽，被叶霖没好气的拍了拍肩膀。
但中介的反应也让两人警惕起来了，在他向林夕言递出照片后两融一时间就开始根据各种细节布置推算地理位置。
叶霖：“我觉得不对劲，要不让她撤出？”
程墨：“至少确认了对方存在，可以后续我们来进行接触，让她撤出吧。”
但不管叶霖怎么呼叫，似乎对方都不能在收到他们的消息。
两饶神色也不由得紧张起来，特别是在中介提出要带她去开房后。
“跟进他们的位置，我去开车。”程墨起身就要走向驾驶室，货车经过改装可以直接走进驾驶室，叶霖却拉住了他。
“她不见了。”顺着叶霖的目光，地图上表示林夕言的GpS定位的红点，消失了。
程墨第一时间冲下车找到了她刚才蹲守的巷子，那个铺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只能回到车厢内，监控中的画面还在继续。
... ...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像是某种高档香薰，又像是熟透的水果发酵后的味道。
林夕言放下背包，手指划过光洁如新的料理台。这里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样板间，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没有灰尘，没有水渍，甚至连冰箱打开都是空的，散发着崭新的塑料味。
男人在白光消失之后就不见了，她环顾整间屋子了好几圈，没有发现任何潜在的威胁。
只不过她倒是百分百确认自己已经卷入了异常事件之中，只不过负责监控的干员似乎一直没有反应，西比拉系统似乎也没有任何信号。
她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确实是云，厚厚的、洁白的积雨云，像一样堆叠着。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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