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油路在田野尽头拐了一个弯,弯道过后,路面忽然变成了碎石。
白姵蓉的脚步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踩在一地干透的豆荚上。她放慢速度,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碎石大不一,有的圆润,有的棱角分明,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路两侧的田野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稀疏的林地,树干细瘦,树冠也不茂密,阳光从枝干间直直地落下来,把整条路照得明朗而干燥。
路尽头是一扇门。铁皮门,浅灰色,门面上有几处被锈蚀出来的洞。门上没有锁,只是用一根粗铁丝随意缠了两圈。白姵蓉解开铁丝,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旧仓库。
很大,很高,屋顶是波浪形的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偶尔发出几声极轻的、像是金属在热胀冷缩时才会有的咔嗒声。仓库里堆着很多东西——旧木箱、铁皮桶、捆好的麻袋、还有几架看不出用途的旧机器,安安静静地停在角落里,表面蒙着一层薄灰。但这些东西都没有堆到顶,仓库最深处有一大片空出来的水泥地面,像是被专门清理过的。
空地的中央,放着一只木箱。
木箱不大,和之前车站里那只行李箱差不多。箱盖没有盖严,留着一道缝隙。白姵蓉走过去,掀开箱盖。
箱子里放着一只旧闹钟,旁边搁着一封信。
闹钟的款式很老,金属外壳,玻璃面罩下有一圈细细的裂纹,但指针还在走,发出轻微而均匀的滴答声。她把闹钟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底盖上刻着一个的日期,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
她放下闹钟,拿起那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只是折了一道。她抽出信纸,展开来。
信上的字迹工整而清晰,笔画的收尾处微微上扬:
“你到达这里的时候,可能已经走了很多间密室。有些你可能还记得清楚,有些可能已经模糊了。”
“但没关系。这间仓库里存着的,不是那些你记得的事。是那些你忘聊事。”
“你可以在这里找到一件你忘记的东西,把它带走。”
“只有一件。”
白姵蓉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把信放回箱子里,环顾仓库。那些旧木箱、铁皮桶、麻袋和机器,都静静地待在原处,像是各自藏着一件被遗忘的东西。
她站起来,慢慢走过那些货架。她经过一只敞开的木箱,里面放着几颗玻璃弹珠,颜色各不相同,在灰蒙蒙的仓库里泛着微弱的光。她经过一捆麻袋,袋口露出一些干草和野花的碎瓣,颜色早已褪得差不多了,但还是能看出原本是浅黄色的。她经过那几架旧机器,其中一架上面挂着一只的发条青蛙,拧一下还会跳,只是跳得很慢了。
她在一只铁皮桶前停下来。桶里放着一些卷起来的纸,纸页已经发黄了。她抽出一卷,展开来,是一幅画。画得很稚拙,歪歪扭扭的线条,画的是三个人——一个大人,两个孩,站在一棵树下。画上没有写名字,但那种笨拙而认真的笔触,让她一眼就认出了是谁的手笔。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画卷好,放回铁皮桶里。
她继续往前走。仓库很大,那些旧物一件一件地排在货架上,像是被时间收进来的、数不清的零碎东西。她走到仓库尽头的时候,看见角落里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只的纸盒,盒盖上印着褪色的花纹。她打开纸盒,里面放着一片干透聊、被压平的树叶。叶子是梧桐叶的形状,叶脉清晰,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但边缘还留着一点被压平前最后的卷曲。
她拿起那片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合上纸盒,把叶子放回原处。
她转身走回木箱前。刘慕站在旁边,正看着她。
“找到了吗?”他问。
白姵蓉想了想,然后点零头。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纸面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字,很淡,笔画很轻:
“第六十三间。仓库。你找到的东西,可以带走。也可以留下来。”
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
“找到了。但还是留在这里吧。”
她把笔记本递给刘慕。他接过笔,在她的字下面加了一句:
“留在这里的东西,以后还可以回来看。”
白姵蓉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她看了一眼那只木箱,看了一眼仓库里那些安静的旧物,然后转身朝仓库门口走去。门外的阳光还亮着,照在碎石路面上,把那些大不一的石头照得明晃晃的。
她跨出门槛,站在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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