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丽莎将设备捧在手里，屏幕淡蓝的光映得她眉眼发冷。
她一条条翻着那些记录。
内容大多很短，短得像夜里随手写下的一句句低语。
凯文的回复总是迟些，也短些，要么是“嗯”，要么是几句简单安抚。
可就是这些干巴巴的字，却总在希儿叽叽喳喳的文字后头，显得格外认真。
德丽莎一页页往下翻，渐渐不话了。
这孩子几乎把整个世界都搬进了这个设备，开心的、难过的、想不明白的，事无巨细都往对面递。
而对面的凯文也没有不耐烦，希儿难过时，他会回一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希儿高兴时，他偶尔回个“不错”，像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一棵树慢慢长高。
那些被顺带提及的信息，其实无伤大雅。
零零散散的，不是训练场的琐事，就是宿舍里又出了什么乱子。
世界蛇若真想知道这些，根本用不着希儿开口。
她这哪里像窃取情报，倒像在跟一个远方的长辈，分享自己怎么长大。
可很快，德丽莎发现一件比这更叫她心惊的事。
她把屏幕往上滑，一页，两页，三页。拇指拨了又拨，那记录像没有尽头一样，仍在一行行地往上跑。
她终于抬头，看向希儿，声音里带着点不可思议：“希儿，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和他联系的？”
希儿没抬头，声音从她那过长的刘海下头轻轻漏出来，几乎要融进前厅的风里：
“从……离开圣芙蕾雅以后。”
她的话像一片灰，慢慢地、极弱地落下去。
德丽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看那台翻不到头的设备，忽然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她抬手捏了捏下巴，脑里竟闪过个荒唐的念头：这孩子，怕不是有当特务的才能。
那念头太轻，像片被风吹来的叶子，很快便被她自己摇散了。
她把设备慢慢合上，握在手里，没再翻下去。
最后，这件事以德丽莎没收了设备告终。
她没送希儿去禁闭室，也没有追究她“间谍”的罪名，只朝她挥了挥手，：
“行了，去睡吧。这个，先放我这儿。”
希儿像只终于被放过的鹿，朝她鞠了一躬，不敢多留，跑着没入夜色里，但临走前还是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德丽莎手中的设备。
前厅重新静下来，只剩德丽莎一个人，握着那台还带着点余温的设备，慢慢坐到长椅上，仰头看向门外很远很深的星空。
德丽莎垂眼盯着那台设备，好半晌，才像被什么极轻极轻地推了一把似的，鬼使神差地把它重新拿了起来。
她学着希儿方才的样子，将指尖按在设备边缘。
屏幕“滴”地亮起来，淡蓝色的光又铺在她脸上，将她的瞳仁映成两粒很浅的、发着凉的星。
她愣住了。
屏幕已经停在希儿与凯文的聊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挂在最下头，是希儿昨晚发去的“晚安，凯文先生”。
她呆呆地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忽然空了一瞬，像有人在她耳边轻轻问了一句：我这是想干什么来着？
她当然没有答案。
她只是把手指挪到输入栏上，犹犹豫豫地打了几个字。
删掉。又打。再删。
来来回回好几次，直到拇指都有些发酸，仍没想出一句能发出去的话。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尽，像要把白日里的颤抖、会议里的沉默、星子下那些没头没尾的旧事全压下去，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
“凯文先生，在吗？”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像要把它按下去，又像随时准备把它撤回。
可终究，她还是按了。
消息轻轻跳上屏幕，像一颗被丢进深夜湖水的石子，转眼便没了声。
四周又静下来。她后知后觉地把设备放在膝头，才发现自己的心口跳得厉害，像刚做完一件大的错事，又像终于把压在喉咙里很久的那句话，交到了风里。
门外，夜风轻轻一晃，树影从地面上掠过去，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正朝她回头。
“有什么事吗？”凯文的回复来得很快，平静得几乎能透过屏幕看见那端正得毫无波动的脸。
德丽莎先是一愣，随即清了清嗓子，学着希儿那副怯生生的口吻，笨拙地敲起字来。
起初她极心，每句话都要在心里掂上几遍，生怕哪里露了破绽。
可聊着聊着，她那点分寸便不知不觉地散了。
凯文的回复总是简短，却从来不会让话题断掉，像夜色里一堵不会塌的墙，任她倒多少东西上去，都能稳稳接住。
她越打越快，越越多，最后竟把最近这些压在心头的事一股脑全倒了出去：
累啊，不甘啊，害怕啊，还有那些没人能的、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深夜。
她一边敲，一边吸了吸鼻子。
她并没有注意到，凯文从始至终用的都是“你”，不是“希儿”。
“晚安，凯文先生。”她最后打道。她还按着希儿的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如释重负。
可下一秒，屏幕上一行字跳出来，让她瞬间像被人从后领浇了一瓢凉水：“晚安，德丽莎。”
她没回。
她把设备慢慢放到地上，像放下一块被自己焐得太烫的石头。
然后她坐下去，抱住屈起的双腿，把整张脸都埋进膝盖与手臂围出的那点黑暗里，只有耳尖红得厉害。
真实身份被揭穿的羞耻像潮水一样从后颈漫上来，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蒸熟了。
夜风从门外怯怯地探进来，也不敢吹她。
她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简直想钻进地缝里去，再也不要出来。
可又有一点很奇怪的、极细极轻的暖，从她胸口极不争气地泛上来。
像那个人在，我知道是你，也还是听完了你所有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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