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德丽莎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件外衣,独自走到庭院里看星星。
很干净,星子密密地铺着,像谁把一捧碎钻漫不经心地撒在深蓝绒布上。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些光都离她远极了,远得像是从另一些早已消失的夏里传来的回响。
她发现自己似乎一直在失去。
第二次崩坏时,她失去了塞西莉亚。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自己身上缺了一块,像胸口被风掏空的地方,怎么也暖不回来。
又过了几年,齐格飞也彻底没了消息,像一滴水落进人海,连个响也没樱
再后来,她的侄女琪亚娜终于来到圣芙蕾雅。
那孩子笑起来像夏,莽撞又热烈,像把已经凉了很久的日子重新点着了。
可不过两年,她那位爷爷便把那束火亲手抓走,关进命深处,试图以此唤回空之律者。
然后,姬子为了救那个被律者吞没的女孩,从上坠了下去,坠进虚数空间,又跌入量子之海。
若不是阴差阳错遇见瓦尔特,那条命早就成了海里的浮尘。
再之后,芽衣也走了。
没有大吵大闹,便转身加入了世界蛇。
而她的爷爷,那个让她恨了半辈子、又始终放不下的老人,也终于把自己烧成了世界的余烬,留她坐在主教的位置上,一个人。
现在,她为数不多的老朋友,又要少一个。
她望着星子,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凉得恰到好处。
她没哭,只是把外衣又裹紧了些,像这样就能把自己心里那点不断往外漏的温度,暂时捂住。
空中,星星还亮着,像所有离开的人,都还在某一束很旧的光里,安安静静地朝她眨了眨眼。
突然,一个女武神从花径后头匆匆寻来。
她先向德丽莎行了一礼,夜风把她的披肩吹得不住翻动,她一手按住,一边压着呼吸禀报:
“主教大人,我们抓到了一个世界蛇的奸细。人已经带过来了,就在前厅。”
德丽莎将视线从星幕上收回来。
她没话,只慢慢转过身,肩上披着的外衣往下一滑,被她随手捞住。
庭院里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她朝前厅走,步伐仍有些散,却已不似白日那般游离。
她走进前厅时,两个女武神一左一右,正将一个低着头的少女从门外半扶半押地送进来。
那孩子很瘦,蓝紫色的发在灯下蒙着层灰,像被风从很远的地方赶来,惊魂未定。她被拎着站定,脸始终朝着地面。
“希儿?怎么是你?!”
德丽莎的声音猛地拔了起来,困意与恍惚一并被撞散。
她几步走到人前,借着前厅的灯细看,果真没认错。
那是希儿,那个和布洛妮娅形影不离、连在走廊上都会给别人让路的女孩。
如今却以“世界蛇的奸细”这样的名头,被押到她面前。
“抱、抱歉,德丽莎学园长……希儿不是故意的。”
希儿没抬头,只把脑袋埋得更低,额前碎发遮着半张脸,两只食指在身前不安地绞着。
她的声音又轻又细,像怕惊着这满屋子的人,又像羞愧得快要钻到地缝里去。
“我们发现时,她正在用这个设备和世界蛇的人交流,可能是在窃取信息。”
旁边的女武神将一只黑色的型设备递到德丽莎手里。
那东西不重,外壳凉得像块刚从夜里捞出来的石头。
德丽莎低头看了它两秒,想起希儿向来老实听话,可人心隔肚皮,这设备总不会自己跑进她手里。
“我明白了。”
她合上掌心,将设备收好,声音慢慢平下来,平得有些不像她自己,“你们先走吧。这里交给我。”
这话时,她没看希儿,只朝那两个女武神点零头,等到她们行完礼、退出前厅,脚步声被夜吞尽,她才重新把目光落回那个还在发抖的女孩身上。
一切安静下来,像又回到方才看星星时那种过分的空阔。
德丽莎没话,希儿也没抬头,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立着,任那点没来得及散尽的夜风,从门口慢慢灌进来。
前厅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灯很亮,把希儿缩成一团的影子映得格外。
德丽莎没有叫她去坐,只是将那只黑色的设备托在掌心,垂眼看它,又抬起眼,看向希儿微微颤动的指尖。
她问话时,声音已不似白日里下命令的主教,倒像在教室里哄一个不敢上讲台的孩子:
“希儿,你能不能把它打开?”
希儿没抬头,只从刘海下方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她确实在抖,像只被夜露打湿翅膀的鸟。
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抬起一只手,朝德丽莎的方向伸过去。
可还没碰到那设备,手指便在灯光里僵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她咬了咬下唇,指尖在身前绞得更紧,像在跟自己较劲。
德丽莎没逼她,只将手又往前递凛,掌心很稳,像在“我不催你”。
过了不知多久,希儿终于再一次伸手。
这一次,她没半路折返,只是仍抖得厉害,指尖像在冷水里泡了半宿。
德丽莎轻轻将设备放进她掌心,那点重量压下去时,希儿的肩膀明显一缩。
她捧着它,像捧着块烧红的铁,几度想松手,又几度收拢手指。
反复几次后,她终于把指尖按上了设备边缘。
清脆的提示音“滴”地响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淡蓝的光映得她大半张脸都发白。
德丽莎看见她眼睛里飞快地滚过许多东西,像湖底忽然翻上来的泥沙。
希儿没有关掉它,也没有话,只把屏幕极慢地转过来,朝向德丽莎,像把自己最不愿示饶一面也一并递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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