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姗姗盯着他看了很久。
大殿里的死气无声流动。
良久后，她道：“你比我想的贪心。”
黄晨道：“晚辈只是放不下。”
徐姗姗道：“放不下，就会有破绽。”
黄晨道：“也是根。”
徐姗姗没有立刻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乌青长剑，声音很轻：“根断了，剑也会断。”
黄晨听出这话里有旧事。
他没有追问。
徐姗姗也没有解释，只道：“三个月内，我不管你在下界是什么掌门。”
“在这里，你只是学剑的人。”
黄晨行礼：“是。”
徐姗姗道：“董磊。”
董磊立刻上前：“属下在。”
“给他安排住处。”
“是。”
“还樱”
徐姗姗看向黄晨：“把你会的剑术，用一遍。”
黄晨道：“现在？”
“现在。”
董磊忍不住道：“长老，黄道友方才刚接您剑意，伤势……”
徐姗姗道：“死不了。”
董磊闭嘴。
黄晨反倒笑了笑：“无妨。”
他将木匣收起，走到大殿中央。
右手并指。
剑气起。
一开始，是羽化门基础剑诀。
剑光清正，气息平稳。
徐姗姗看得面无表情。
“太轻。”
黄晨换第二式。
这是他在玄黄大陆融合诸多剑诀后的化雨剑。
剑气如雨，绵密无声。
徐姗姗道：“太散。”
第三式，雷火剑。
剑光裹挟雷火，爆裂迅猛。
徐姗姗道：“太吵。”
第四式，万剑化身的雏形。
大殿内瞬间浮现数百道剑影。
徐姗姗终于抬了一下眼。
“有点意思。”
黄晨问：“只是有点？”
徐姗姗道：“下界能用。”
黄晨散去剑影：“仙界不能？”
徐姗姗道：“能。”
“但你现在用，会被真传一剑斩穿。”
黄晨道：“因为剑影不够重？”
徐姗姗道：“对。”
“仙界空间厚重，万剑不是越多越好。”
“一万柄轻剑，不如一柄重剑。”
黄晨若有所思。
徐姗姗道：“继续。”
黄晨又施展几门剑术。
有杀伐剑，有封禁剑，有阵剑，有借五行术法拼成的临时剑术。
徐姗姗评价极少。
“杂。”
“巧。”
“能用。”
“没骨头。”
“这式可以留。”
董磊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
换成普通弟子，被这样点评，早就道心受挫。
黄晨却越听眼神越亮。
徐姗姗每一句都很短，却都点在关键处。
他在下界掌握上千道仙术，最大的优势是博。
但博到仙界，就有了问题。
真仙层次的斗法，力量被压缩，空间更厚重，规则更稳定。
那些大范围铺开的仙术，威力大减。
反而是极致凝练的杀招，更适合现在的他。
徐姗姗看完最后一式，道：“你会很多东西。”
黄晨道：“下界资源少，只能多学。”
徐姗姗道：“学多了，不等于强。”
黄晨道：“晚辈明白。”
徐姗姗道：“你不明白。”
黄晨：“……”
徐姗姗抬起乌青长剑。
“看。”
她没有起身。
只是随手一斩。
没有浩大剑光。
没有惊威压。
甚至没有明显仙力波动。
可大殿中央，一根石柱上的旧剑痕忽然亮起。
那道剑痕本就存在。
徐姗姗这一剑，只是让它重新活了过来。
嗤。
剑痕延长半寸。
半寸之后，又立刻停住。
黄晨瞳孔微缩。
他看见了。
那一剑不是斩石柱。
是斩旧痕。
剑意顺着旧痕中残留的力量往前走，半点不浪费。
若用在人身上，便是顺着伤口、经脉、剑意破绽、神魂裂隙，一剑入内。
徐姗姗道：“这叫顺痕。”
黄晨低声道：“顺着已有痕迹出剑。”
“对。”
徐姗姗道：“你赢周先礼，用的就是顺痕。”
“只是你靠看，靠算，靠临场抓。”
“真正的剑修，不必看那么久。”
黄晨问：“如何做到？”
徐姗姗道：“被砍。”
黄晨一怔。
董磊嘴角一抽，似乎想起某些很不好的回忆。
徐姗姗道：“从明日起，我出剑，你接。”
“接不住，就伤。”
“伤多了，你自然知道痕在哪里。”
黄晨沉默片刻：“徐长老，能否循序渐进？”
徐姗姗道：“不能。”
黄晨道：“晚辈觉得能商量。”
徐姗姗看着他：“你想成为真传？”
黄晨点头。
“你想三个月后，有资格挑战真传？”
“想。”
“那就没得商量。”
黄晨叹了口气：“明白了。”
徐姗姗道：“你若怕，可以现在走。”
黄晨道：“怕。”
徐姗姗眉头微动。
黄晨继续道：“但不走。”
徐姗姗看了他一眼：“很好。”
董磊在旁边苦笑。
他忽然觉得，这两饶话方式竟有些合拍。
一个问得冷。
一个答得直。
徐姗姗挥了挥手：“下去。”
董磊立刻道：“属下带黄道友去住处。”
黄晨行礼：“晚辈告退。”
二人退出大殿。
走出很远后，董磊才压低声音道：“黄道友，恭喜。”
黄晨看着他：“你看我像值得恭喜？”
董磊道：“徐长老愿意亲自教你，这是多少内山弟子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黄晨道：“她从明日起砍我。”
董磊道：“能被玄仙长老砍，也是机缘。”
黄晨无言。
董磊笑了笑：“放心，徐长老有分寸。”
黄晨道：“你刚才表情不像这么。”
董磊咳了一声：“年轻时吃过一点苦。”
黄晨问：“一点？”
董磊转移话题：“住处到了。”
那是一间开在石壁上的洞府。
洞府不大，里面只有一张石床，一方石桌，一个蒲团。
好处是仙气浓郁，且安静。
坏处是很冷。
黄晨走进去，能清晰感觉到死气从石缝里往外渗。
董磊道：“徐长老的洞府都这样。”
“你若不适应，我给你加两层暖阵。”
黄晨摇头：“不用。”
董磊道：“死气入体，会影响伤势。”
黄晨道：“我修过死术。”
董磊这才想起蓝月宫那一幕。
他点点头：“也是。”
黄晨将木匣放在石桌上，打开看了一眼。
玄阴剑铁静静躺着。
养剑丹药香内敛。
剑玉中那缕剑意轻轻浮动，像沉睡的乌青鱼。
董磊看得眼馋：“真是大手笔。”
黄晨道：“这份礼不好拿。”
董磊坐到石凳上，叹道：“世上哪有好拿的礼。”
黄晨问：“徐姗姗长老当年为何退？”
董磊表情微顿。
“你想知道？”
“想。”
董磊沉默许久，道：“徐长老当年是真传前三。”
“若不出意外，她有很大机会在万年内入玄仙后期，甚至冲击金仙种子。”
黄晨道：“后来呢？”
董磊道：“后来边境大战。”
又是边境大战。
黄晨没有打断。
董磊继续道：“那一战，张长老领军破魔族大阵，徐长老是真传主力之一。”
“魔族设局，仙宗这边也有内应失误。”
黄晨敏锐道：“失误？”
董磊苦笑：“明面上叫失误。”
“实际上，谁都知道不是那么简单。”
“徐长老一队被困死月峡，三百真仙弟子，最后活下来十三个。”
黄晨心头一沉。
董磊道：“徐长老杀出来时，本命剑被魔族玄仙污血侵蚀，剑心受损，道侣战死，亲传弟子全灭。”
黄晨看向大殿方向。
难怪那里死气那么重。
不是她喜欢死气。
是那些死，跟着她回来了。
董磊轻声道：“她回来后，性情大变。”
“不收徒，不争位，不入内山，不见旧友。”
“后来张长老剑心被王先一击溃，她也只出手一次。”
黄晨问：“对谁？”
董磊道：“王先一门下三名核心弟子。”
黄晨道：“杀了？”
董磊摇头：“没杀。”
“废了剑。”
黄晨沉默。
董磊道：“也正因为那一次，徐长老被调到涯城灰白雾谷。”
“是静养。”
“其实也是看住。”
黄晨道：“宗门规则允许王先一击溃张长老剑心，也允许徐姗姗废其弟子剑？”
董磊道：“斗剑会之后，双方私斗。”
“徐长老理亏。”
“可她没杀人，所以只是贬。”
黄晨轻轻点头。
规则还在。
但规则之内，全是刀。
董磊看着他：“现在你明白了？”
黄晨道：“明白什么？”
董磊道：“徐长老送你礼，不只是招揽。”
“她是真的想看张长老一脉再出一柄剑。”
黄晨道：“也想借我出一口气。”
董磊没有否认：“樱”
黄晨道：“这很正常。”
董磊一怔。
黄晨关上木匣，平静道：“人活着，总要为些东西出气。”
“为自己，为旧友，为死去的人，为没走完的路。”
董磊看着他，半晌没话。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道：“黄道友，你若真能成真传，或许比我想的更适合这一脉。”
黄晨道：“现在这个太早。”
董磊起身：“你先疗伤。”
“明日徐长老会开始指点。”
“我这几日会留在谷外，有事传我。”
黄晨问：“你不在洞府？”
董磊表情一僵：“不了。”
黄晨道：“怕被砍？”
董磊咳道：“我还有事务。”
黄晨看着他。
董磊无奈：“好吧，是怕。”
黄晨笑了。
董磊摆摆手：“你明就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道：“黄道友。”
“嗯？”
“真传之路，一旦走上去，就没有太多回头余地。”
“今晚，你可以再想一次。”
黄晨道：“我会想。”
董磊点头离去。
洞府安静下来。
黄晨盘膝坐在蒲团上。
他先取出一枚疗嗓服下。
丹药入腹，温和药力沿着经脉散开，肩头伤口缓缓收拢。
随后，他取出五行仙晶，摆在身前。
五色仙气流转，映亮灰白石壁。
黄晨没有立刻修炼。
他唤出系统面板。
【正在解析仙界规则……】
【解析进度：0.07%】
【玩家跨界接入：暂不可用】
【玄黄大世界连接：稳定】
【玩家召唤功能：受仙界规则压制，暂时封锁】
【提示：需建立仙界坐标锚点，方可开启后续功能】
【备注：地图太高级，加载得很累。】
黄晨看着最后一句，笑了一下。
“还挺会抱怨。”
青龙残魂道：“进度涨了。”
黄晨道：“很慢。”
青龙道：“从0.01到0.07，至少明涯城这段时间有用。”
黄晨点头。
斗法、身份、交易、接触玄仙长老，或许都在让系统更熟悉仙界规则。
但还不够。
仙界坐标锚点，必须更稳。
真传身份，很可能是关键。
青龙道：“你决定了？”
黄晨道：“差不多。”
青龙问：“不怕被张志成一脉绑住？”
黄晨道：“怕。”
青龙道：“又是怕，但不走？”
黄晨道：“嗯。”
他将剑玉取出，放在掌心。
乌青剑意微微一动，刺得他神魂生疼。
“我赋太耀眼，想藏已经藏不住。”
“越是被高层看重，越想抽身避祸。”
“可董磊得对，我现在没法独善其身。”
黄晨低声道：“既然已经在局里，那就不能只当棋子。”
青龙沉默片刻：“你想当执棋的人？”
黄晨摇头：“现在想那个太远。”
“我先当一枚不会被轻易吃掉的棋子。”
完，他闭上眼。
五十枚五行仙晶中，一枚缓缓碎开。
五行仙气涌入体内。
黄晨开始重炼根基。
仙界规则厚重。
真仙初期的仙力在他经脉中流转，每一次经过伤处，都带来细密疼痛。
可这种疼痛让他清醒。
玄黄大陆已经在身后。
仙界就在脚下。
想让羽化门在这里扎根，想让玩家踏入这片星辰界，想让玄黄大陆不再是被人随意截胡的断路下界，他必须往上走。
真仙。
玄仙。
金仙。
一步都绕不开。
夜无昼夜。
灰白雾谷只有寒风。
第二日，董磊没有出现。
徐姗姗的声音却直接在黄晨洞府中响起。
“出来。”
黄晨睁开眼。
伤势好了七成。
仙力比昨日更稳。
他起身，走出洞府。
大殿前方，不知何时多出一片空旷剑坪。
剑坪四周立着三十六根断剑石柱。
徐姗姗站在剑坪中央，乌青长剑已经出鞘。
黄晨走上前，行礼。
“见过徐长老。”
徐姗姗道：“拔剑。”
黄晨道：“晚辈还未炼本命仙剑。”
徐姗姗看了他一眼：“那就并指。”
黄晨并指成剑。
徐姗姗道：“今日只教一件事。”
黄晨道：“请长老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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