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磊表情有些古怪。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
“看来徐长老已经知道你来了。”
黄晨问：“刚才是试探？”
董磊道：“也可能只是她忘了收。”
黄晨：“……”
两人继续往前。
雾谷深处有一道裂缝。
裂缝开在山壁上，像被巨剑劈开，里面漆黑一片，寒风不断从中涌出。
董磊停在裂缝前，弯腰行礼。
“董磊，奉命带黄晨前来拜见徐长老。”
裂缝里没有声音。
等了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董磊额角都有些冒汗。
黄晨低声问：“她睡着了？”
董磊传音急道：“别乱！”
下一息，裂缝里传出一道冷淡女声。
“进。”
董磊这才松气：“走。”
洞府内阴冷潮湿。
石壁上没有宝珠照明，只有一些灰白苔藓散出微弱荧光。
地面坑洼不平，水滴从高处落下，砸在石面上，发出清脆声音。
越往深处，死气越浓。
黄晨甚至看见几处白骨。
不是人骨。
像某种巨兽残骸，被剑意斩碎后丢在角落，多年无人清理。
董磊显然早已习惯，目不斜视。
黄晨也没有多看。
又行数百丈，前方豁然开阔。
一座古朴大殿出现在洞府深处。
大殿没有匾额。
十二根石柱支撑穹顶，每根石柱上都有深浅不一的剑痕。
殿中央空旷。
角落里，一名黑衣女子静坐在石阶上。
她低着头，正在用灰布擦拭一柄乌青长剑。
女子看着很年轻。
眉眼清冷，肤色苍白，长发随意束在身后。
她身上没有华贵仙袍，也没有玄仙长老该有的威仪排场。
可黄晨只看一眼，便感觉整座大殿的死气、
寒风、剑痕、残骨，全都围着她呼吸。
玄仙初期。
而且是极强的玄仙初期。
董磊比见徐梓真时还要拘谨，立刻躬身。
“徐长老。”
黄晨也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晚辈黄晨，见过徐长老。”
徐姗姗没有抬头。
她仍旧擦剑。
灰布从剑身上缓缓滑过，乌青剑刃没有反光，却让人觉得寒意入骨。
大殿内安静得只剩擦剑声。
董磊弯着腰，不敢起身。
黄晨也保持行礼姿态。
时间一点点过去。
若换成寻常真仙，恐怕心里已经发毛。
黄晨却很稳。
他在玄黄大陆做掌门时，也常让弟子在殿外等。
眼前这位徐姗姗长老，看着更像后者。
又过了许久，大殿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黄晨这才发现，石柱阴影里还站着一名老者。
老者身材高瘦，胡须很长，眼神有些无奈。
“长老，冉了。”
徐姗姗擦剑的手停了一下。
她终于抬眼。
那一瞬间，黄晨仿佛听见整座大殿所有剑痕同时震鸣。
徐姗看向董磊：“你还活着。”
董磊嘴角一抽，恭敬道：“托长老洪福。”
徐姗姗道：“胖了。”
董磊：“……”
黄晨差点没绷住。
董磊低头道：“这些年事务不多。”
徐姗姗没再理他，目光落在黄晨身上。
“你就是黄晨？”
黄晨道：“是。”
“外仙域？”
“是。”
“玄黄大陆？”
“是。”
“掌门？”
黄晨道：“曾是羽化门门主。”
徐姗姗看着他：“曾是？”
黄晨沉默一息，道：“飞升后，暂时管不到下界。”
徐姗姗眼神微动：“所以不是不想管。”
黄晨道：“不想管，便不会来仙界。”
董磊心头一跳。
这话在玄仙长老面前，未免有些太直。
徐姗姗却没有生气。
她把乌青长剑横在膝上，淡淡道：“张志成你剑心稳。”
黄晨道：“张长老过誉。”
徐姗姗道：“徐梓真你很会算。”
黄晨道：“徐长老也过誉。”
徐姗姗道：“董磊你缺钱。”
董磊脸色一僵。
黄晨点头：“这个没过誉。”
石柱阴影里的老者忍不住笑了一声。
徐姗姗也看了黄晨一眼。
她脸上没有明显笑意，可大殿里的寒意似乎淡了一点。
“抬头。”
黄晨抬头。
徐姗姗看着他，忽然道：“接我三成剑意。”
话音落下，没有任何准备。
乌青长剑甚至没有出鞘。
轰！
一股凌厉到极点的剑意，从她身上爆发。
大殿内灰白死气瞬间被撕开。
董磊脸色大变，急忙后退。
“长老！”
黄晨站在原地，只觉得地骤然压下。
不是周先礼那种真仙巅峰的仙力压制。
也不是斗法场规则之内的剑术冲撞。
这是玄仙剑意。
三成修为。
却像一片乌青色幕，带着无尽死寂与锋芒，
直奔他的眉心、心口、神魂、剑骨而来。
黄晨第一反应，是不能退。
退一步，剑心就会被压出裂痕。
第二反应，是不能硬抗。
硬抗，真仙初期根本扛不住。
他在一瞬间调动体内所有仙力。
不是铺开。
而是收拢。
像三日前那缕发丝剑气一样，压缩、凝实、下沉。
仙界的剑，先知地厚重，再谈锋芒。
黄晨眼神平静。
他抬起右手，两指并拢。
一缕细剑气悬于指尖。
与徐姗姗那铺盖地的乌青剑意相比，这剑气微弱得像暴雨中的一根针。
可针，也是锋芒。
下一息，乌青剑意落下。
黄晨指尖剑气轻轻一震。
没有斩向剑意正面。
而是顺着剑意压来的纹理，刺入其中一道最细微的缝隙。
轰！
黄晨脚下石地裂开。
他衣袍猎猎作响，肩头先前被赤锋剑网斩出的伤口再次裂开，真仙之血渗出。
可他没有弯腰。
剑意一层层压下。
黄晨指尖剑气一寸寸变短。
到最后，只剩一点寒芒。
董磊看得心惊肉跳。
他知道徐姗姗不会杀黄晨。
但玄仙剑修的试探，哪怕只用三成，也足以让真仙道心崩裂。
黄晨却站住了。
不仅站住，还在看。
看徐姗姗剑意中的死气流向。
看那乌青剑光为何不散。
看玄仙级剑意如何借地规则压迫神魂。
黄晨心中甚至生出一丝明悟。
周先礼的剑，是术。
徐姗姗的剑，已经近道。
术可拆。
道难破。
但道也有痕迹。
只是他现在太弱，看不全。
三息后，徐姗姗收回剑意。
大殿骤然一静。
黄晨指尖那点寒芒随之散去。
他脸色微白，肩头鲜血顺着手臂流下，却仍旧拱手行礼。
“多谢长老赐教。”
董磊睁大眼。
都这样了还谢？
徐姗姗看着黄晨，忽然笑了。
这笑极淡，却真实存在。
“不错。”
石柱旁那老者眼中也浮现惊讶。
董磊心头大定，忙道：
“长老，黄道友三日前才飞升，今日能接您三成剑意，确实难得。”
徐姗姗淡淡道：“不用你。”
董磊立刻闭嘴。
徐姗姗看向黄晨：“你很强。”
黄晨道：“晚辈只是撑住了。”
徐姗姗道：“撑住，就是强。”
“真仙初期，能在我三成剑意下不退，不跪，不乱。”
“已有真传弟子顶尖资质。”
黄晨心头微动。
董磊脸上更是难掩喜色。
徐姗姗抬手。
石柱旁老者立刻取出一个黑色木匣。
木匣飞到黄晨面前。
黄晨没有立刻接。
徐姗姗道：“给你的。”
黄晨看向董磊。
董磊传音道：“收！”
黄晨拱手：“长者赐，不敢辞。”
他接过木匣。
木匣入手冰冷，内部有三层禁制。
徐姗姗道：“打开。”
黄晨依言打开。
匣中静静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乌青色剑玉。
剑玉不大，却有一缕玄奥剑意流转其郑
第二样，是一瓶丹药。
瓶身上写着三个字。
养剑丹。
第三样，是一块灰白金属，只有拳头大，却沉得惊人。
黄晨看不出其来历。
董磊却倒吸一口气。
“玄阴剑铁？”
徐姗姗看他：“你眼睛还没瞎。”
董磊立刻低头：“属下失态。”
黄晨问：“董执事，这是什么？”
董磊声音发紧：“玄阴剑铁，真仙修士炼制本命仙剑的上品材料。”
“不，若找好炼器师，甚至能掺入玄仙剑器。”
“此物产量极少，市价至少三万仙晶。”
黄晨看着那块灰白金属，眉头微动。
三万仙晶。
徐姗姗随手一送，就是周先礼一场赌注的半。
董磊又道：“养剑丹是真仙级上品丹药，专养剑修经脉、剑意与本命剑胎，一瓶十枚，至少八千仙晶。”
“至于那枚剑玉……”
他看向徐姗姗，不敢乱。
徐姗姗道：“我年轻时一式剑意。”
黄晨眼神一凝。
徐姗姗年轻时，是真传前三。
她留下的一式剑意，价值恐怕不能单纯用仙晶衡量。
黄晨合上木匣，沉默片刻，拱手道：“徐长老，这份礼太重。”
徐姗姗道：“嫌重？”
黄晨道：“怕拿不起。”
徐姗姗看着他：“拿不起，就放下。”
大殿又安静了。
董磊心头发紧。
他怕黄晨真放下。
黄晨看着手中木匣，忽然笑了一下。
“那晚辈试着拿拿。”
徐姗姗眼底浮现一丝满意。
“好。”
董磊终于松了一口气，连忙传音道：“黄道友，徐长老从不轻易送礼。”
“今日这份馈赠，便是当众招揽。”
“你收下，不亏。”
黄晨传音回道：“我知道。”
董磊又道：“张长老与徐长老门下弟子稀少。”
“能拿出的资源，未必比得过兴盛派系总量。”
“但落到你身上的，绝不会少。”
“那些子嗣众多、弟子成群的大派系，
资源再多，分到每个人头上也未必有多少。”
“更何况，你若入他们门下，未必能排到前粒”
黄晨看了董磊一眼。
董磊的话很实在。
这也是他愿意来见徐姗姗的原因。
大树好乘凉。
可大树底下，阴影也多。
张志成一脉衰落，却正因衰落，才会把有限资源压在他身上。
黄晨要重建羽化门，要尽快打开仙界锚点，就不能只求稳。
徐姗姗忽然道：“你在想什么？”
黄晨收回心神，道：“晚辈在想，拿了礼，便要做事。”
徐姗姗道：“你要做的事，徐梓真不是过？”
黄晨道：“守住真传席位。”
“先夺下来。”
徐姗姗纠正道：“没有席位，谈不上守。”
黄晨道：“徐长老认为晚辈能夺？”
徐姗姗淡淡道：“现在不能。”
黄晨没有意外。
董磊却急道：“长老，黄道友刚击败周先礼……”
徐姗姗看了他一眼。
董磊再次闭嘴。
徐姗姗道：“周先礼只是内山弟子。”
“真传末位，也能三剑败他。”
黄晨点头：“晚辈明白。”
徐姗姗道：“你能赢周先礼，是因为你看穿了他。”
“但真传不会给你三日慢慢看。”
“他们也不会像周先礼那样蠢，把同一套剑术用到骨子里。”
黄晨问：“那晚辈该怎么做？”
徐姗姗道：“三个月。”
黄晨一怔。
徐姗姗道：“你留在这里三个月。”
“我教你斗法。”
董磊眼睛彻底亮了。
“长老愿亲自指点？”
徐姗姗淡淡道：“我希”
董磊：“……”
黄晨却听懂了。
这不是希
这是徐姗姗正式押注。
三个月，对真仙而言仍旧很短。
可由曾经真传前三的玄仙剑修亲自指点，足以让他少走很多弯路。
黄晨道：“若学得不够？”
徐姗姗道：“回内山，从普通弟子做起。”
黄晨道：“徐长老会收回这些礼？”
徐姗姗看着他：“送出去的剑，不收回。”
黄晨拱手：“晚辈明白。”
徐姗姗道：“你不明白。”
黄晨抬头。
徐姗姗缓缓道：“我要的是一柄能出鞘的剑。”
“不是一块会算漳石头。”
黄晨沉默。
董磊心里一紧。
这话很重。
徐姗姗继续道：“你谨慎，不错。”
“你会算，不错。”
“你知道借势，也不错。”
“但剑修若时时算退路，剑就钝了。”
黄晨没有急着反驳。
过了片刻，他道：“晚辈在下界时，不只是一名剑修。”
徐姗姗看着他。
黄晨道：“我是掌门。”
“我身后有人。”
“所以我不能只顾自己一剑痛快。”
徐姗姗淡淡道：“到了仙界，你身后的人不在。”
黄晨道：“他们迟早会来。”
徐姗姗眼神微动。
董磊也看向黄晨。
这句话里，藏着很大的野心。
徐姗姗问：“你要接引下界宗门？”
黄晨道：“想。”
徐姗姗道：“很难。”
黄晨道：“我知道。”
“可能会很多人。”
“我也知道。”
“你未必做得到。”
黄晨抬头，语气平静：“那也要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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