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柴桑行府正堂。
孙权端坐在书案之后，手里摊着一卷粮草筹备的竹简。
竹简上的数字一行行排得整齐，可他的心思早就飘到了别处。
方才在周瑜面前，他还装得若无其事。
可庞统离开时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始终堵在他心口，让他越想越不痛快。
名士？
不过是个名气不大、架子不的狂徒罢了。
长得丑也就算了，偏偏还出言不逊，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肯顾全。
这样的人，若真把他留在身边，日后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
好在已经丢给周公瑾，打发去了军营。
想到这里，孙权心里才顺了几分。
“主公！”
门外忽然传来亲卫的声音。
孙权笔尖一顿，抬眼看去。
只见周瑜掀帘而入，身上仍是出府时那身常服，步子却比先前更快了几分。
孙权眉头轻轻一皱。
怎么又回来了？
“公瑾。”他放下朱笔，语气平淡，“去而复返，可是有什么紧要军务？”
到这里，孙权停了一下，提前堵住了周瑜的话头。
“若还是为了那庞士元项，便不必开口了。孤意已决。”
周瑜走到书案前几步外，抱拳一揖。
“主公误会了。”
他直起身，神色沉稳。
“臣此番前来，非是为一人之穷达，而是为江东破局。”
“破局？”
孙权原本已经低下去的眼皮，重新抬了起来。
周瑜迎着他的目光，开门见山道：
“大军屯驻柴桑已久，与江夏黄祖隔江对峙。每日耗费粮草无数，却始终寸步难进。臣得一计，可不费吹灰之力，下江夏，破黄祖。”
孙权坐直了身子。
江夏这块骨头，卡在江东咽喉上太久了。
他此次亲自来到柴桑，本就不只是巡视粮草。
若能拿下江夏，江东便能顺江而上，进可窥荆襄，退可守长江。
这一步，关系着江东日后的生死荣辱。
“计将安出？”
周瑜走到案前，在客席上落座，声音不疾不徐。
“破江夏，有三策。”
“下策，调集全军，迎江而上，正面强攻。”
孙权摇了摇头：“不妥。”
拿下一座城，却赔进去半数水军，这种买卖，不能做。
周瑜知道他的反应，毫不迟疑继续道：
“中策，按兵不动，静观待变。刘表年事已高，若他亡故，则大事可成。”
“此策太缓！”孙权一掌拍在案缘，竹简都跟着跳了一下。
“曹操席卷河北要多久，刘表还能活多久，谁也不准。战机稍纵即逝，岂能把江东的前程，全押在刘表的寿数上？”
“主公明鉴。”
周瑜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两分。
“所以，臣要献的，是上策。”
孙权盯着他。
“何策？”
周瑜一字一顿。
“驱虎吞狼。”
“请主公即刻修书一封，快马送往许都，邀曹操共击荆襄！”
孙权怔了一下，眉头当即拧紧。
“曹孟德刚经历官渡血战，他哪来的余力南顾荆襄？”
他盯着周瑜，沉声道：
“这虎，怕是驱不动。”
“主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周瑜语速稍快，却仍然条理分明。
“官渡一战，袁绍麾下精锐尽丧。袁氏内部又党争不断，短时间内绝无还手之力。对曹操来，这正是难得的空档。”
他抬手在案面上轻轻一点。
“刘表此前首鼠两端，名为汉臣，暗中却与袁氏往来。曹操早已将此事记在账上，只是先前腹背受敌，不敢轻动。”
“如今官渡大胜，袁绍元气大伤，曹操腾出手来，岂会放过敲打刘表的机会？”
孙权没有话，目光落在周瑜的手指上。
周瑜继续道：
“而且，根本无需曹操大军倾巢而出。”
“只要他答允，派一两万精骑南下，陈兵宛城一线，摆出南下荆襄的声势，刘表必然坐立难安。”
“襄阳一旦告急，刘表会怎么做？”
周瑜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本就是守成之主，绝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面对曹军压境，他必会急调黄祖回援襄阳。”
周瑜抬手指向江夏所在的方向。
“黄祖一走，江夏便成空城。”
“到那时，我江东水军顺流而下，不必强攻坚城，便能尽取大江险要。”
孙权双手按在案上，呼吸渐渐粗重。
他在脑中将整个计划重新推演了一遍。
好一个驱虎吞狼！
借曹操之势，逼刘表自断臂膀。
“妙！”
孙权霍然起身，绕出书案，来回踱了两步。
“绝妙！”
“此计纵览全局，深谙人心。公瑾之才，果真是我江东柱石！”
周瑜坐在席上，没有起身居功，只淡淡道：
“主公，此策并非臣想出来的。”
孙权脚步一停，回头看他。
“不是公瑾？”
“那是何人有慈大谋？”
周瑜站起身来，神色平静。
“正是不久前，主公以貌取人，拒之门外的那位丑士。”
他看着孙权，缓缓道：
“庞统，庞士元。”
孙权的脸色顿时僵住。
刚才他还觉得此计妙绝，将献策之人捧到了上。
转眼间，周瑜却告诉他——
这条计策，正是自己半个时辰前嫌弃粗鄙的狂徒想出来的。
堂堂江东之主，竟看走了眼。
但反应极快，沉默了片刻，终究强行压下心头的不自在。
“竟是此人。”
这四个字得有些生硬，但很快恢复了君主的镇定，顺势道：
“孤先前曾言，若其能立功，便纳他为谋士。如今此计足以改变江夏战局，当可一试。”
周瑜见好就收，并不点破他的难堪，顺势给了他一个台阶。
“主公能纳逆耳之言，方显明主之量。庞统初来乍到，脾气难免傲些。此事若成，臣定会带他好生辅佐主公。”
孙权点零头。
“那就依此计行事。”
他转身回到案后，亲自从案头取出一卷上等素绢，铺在案上，又压好镇纸。
“公瑾文辞练达，你来拟稿，孤亲自过目。”
周瑜没有推辞。
他略作思忖，提笔落在绢帛上。
“这封信，不可过于谦卑，也不可太过倨傲。”
“开篇先贺曹操官渡大捷，此为礼。”
孙权站在一旁，看着周瑜笔下的字迹逐渐成形，点头道：
“不错。再点明荆襄富庶，粮草广备。曹操刚经历大战，后方正缺粮，以此为诱，他定然心动。”
周瑜手腕一转，继续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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