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二五十月十日,晚舟音乐成立的第一百年。红房子当时的一座厂房,现在还是一座厂房。苏晚鱼和鱼舟的办公室的二层楼现在还在,只不过在里面办公的人,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百年时间,地轮转,物是人非。
不远处的茶山,还是那茶山,一百年前,那里有一个男人向心爱的姑娘表白。从此这里成为了一处表白圣地,经常有年轻男女在那里定下未来,气好的时候,常有要喜结联谊的情侣在那里拍婚纱照。
晚舟音乐的外围早就不是那一片杂乱的拆迁安置房,而是一个全球最有名的创作乐园。
今是世界音乐圣地红房子的百年庆典,但没有任何铺张奢华的仪式,只有晚舟音乐发布的一个三分钟长的视频。
这视频的风格,看起来挺久远了。视频里,是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里,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金纱,轻轻覆在客厅的旧地板上。仿佛能看到空气里有樟木和旧书的气味,仿佛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来自窗台上那盆养了三十年的老桩开的花。
已经白发苍苍的苏晚鱼坐在那架结婚前买的老钢琴前,琴盖掀着,琴键已经泛出温润的象牙黄。她的手指瘦而修长,关节因为岁月微微隆起,像老树的根节。可当指尖落下去,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那声音依然是清的、亮的,像山涧里一块被流水冲刷了百年的石头。
鱼舟坐在苏晚鱼右后方那把藤椅里,怀里抱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旧吉他。那把吉他是当年苏晚鱼第一次送他的礼物,在她还负债累累的时候,花大价钱在海路边的一家吉他店里买的。琴颈上有了一道浅浅的裂纹,那是很多年前,大女儿鱼书这个皮孩子,偷偷拿出来玩的时候磕的,鱼舟一直没舍得修,他这是生活的痕迹,岁月的印记。鱼舟把吉他搁在膝上,右手搭在音孔边,左手慢慢地按上琴弦。他微微侧着头,用眼睛去追苏晚鱼手指的起落。
一段悠扬的旋律起来,苏晚鱼先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旧棉袄的袖口。
“长亭外,古道边……”
鱼舟跟着和进来,苍老的嗓子是沙的,低低地托在她的声音底下,像一条河床托着流水。鱼舟弹得很慢,一个和弦一个和弦地走,有时候漏掉一拍,苏晚鱼就在钢琴上轻轻补一个装饰音,把那个空隙填过去。他们不看谱,谱早就在心里了,仿佛这首《送别》在心里放了很多年。当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老聊时候,这曲谱就不在纸上,而在心里了。
“芳草碧连……”
苏晚鱼弹到这里,右手稍稍用力,琴声像一层薄雾漫开来。鱼舟抬眼看了看她的侧脸。她今穿了件月白的中式罩衫,头发已经全白了,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个髻,上面别着一根白玉的簪。
这是鱼舟最后一次去青白私定,给苏晚鱼定的首饰,也是世界闻名的首饰设计大师云青白,最后一件作品。
名“相许”,出自鱼舟写的一阙词《摸鱼儿,雁丘词》。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
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
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
那一年,苏晚鱼对丈夫自己年纪大了,曾经丈夫送的那些首饰,都显得有些太过青春活泼了,只能放在盒子里,偶尔拿出来欣赏。鱼舟笑笑,妻子比那些她二十岁的女子都要青春靓丽。话虽如此,他却偷偷去订做了一根簪子。
鱼舟看着妻子秀发上戴着相许,脖颈上戴着灵犀,嘴角微微一笑。继续唱道: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鱼舟弹到这一句,左手换把的时候顿了一下,手指有点僵。苏晚鱼没回头,只是把钢琴的左手伴奏放轻了些,像在,不急,你慢慢来。他吸了口气,苦笑,自己弹了这么多年,吉他水平还是不太入流,不过,还好接上了。吉他声和钢琴声又缠在一起,像两棵老树,根在地下早就分不清彼此了。
唱到“之涯,地之角”的时候,苏晚鱼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鱼舟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也低下去。他们都知道,这一句不是在唱别人,是在唱他们自己。那些散落在涯的朋友,那些先走了一步的人,那些信纸泛黄、地址模糊的故人。可他们俩还在,还坐在这里,一个弹琴,一个拨弦,把一首送别的歌唱得这样安静。
“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
苏晚鱼弹到这个“半”字,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瞬。他看见她嘴角有一个极淡的笑,像是想起谁来了。
可能是那个一直鱼姐姐,鱼姐姐,叫了七十年的婉婉。
也可能是那个为了保护她,而和别人打架的周籽言。
也可能是那个从读书相识,一直默默在不知道的地方护着他的步清澜。
也可能是那个喜欢挽着她手臂,嫂子嫂子叫个不停的鱼然。
也可能是那个这么多年和她相处最多,聊的最多的曾经的情敌安馨。
可能是在她生命中,参与进来,关爱她保护她的每一个人。
她不话,他也不问。他们之间早就有了这样一种默契:想的话,都在琴声里了。
“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最后一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放轻了。鱼舟的右手在吉他上轻轻一划,一个很淡的和弦,像风吹过湖面,涟漪还没来得及散开就平了。苏晚鱼的左手在钢琴上按了一个长长的低音,让它慢慢地、慢慢地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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