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青铁是从底层巡警一点一点爬上来的。他父辈是当年威海卫招募来港的山东籍警员,那批人大多是青壮年,坐船南下的时候口袋里只揣着一张招募契和几件换洗衣裳,到了香港之后被编入警队,分派到各个分区,从此在这座城市扎了根。
江青铁的爹在湾仔分区做了二十多年军装巡警,退休的时候拿了一笔公积金,在旺角买了一层旧楼,算是给家里留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江青铁从在旺角的唐楼里长大,街坊邻里都是些贩、苦力、裁缝、修鞋匠,楼下是一家开了三十年的凉茶铺,对面是一间麻将馆,他时候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能看到麻将馆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的穿长衫,有的穿短打,有的西装革履,有的赤膊光脚,三教九流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
他从就知道他爹是警察,但那时候警察在街坊眼里并不是什么光鲜的职业。街面上的人管警察叫差佬,叫绿衣,叫大头绿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既敬又畏,又藏着几分鄙夷。
他爹每穿着深绿色的制服出门,沿街巡过去,跟相熟的街坊点头打招呼,有时候在凉茶铺门口停下来喝杯茶,有时候在水果摊前面跟摊主聊两句,看上去跟普通街坊没什么两样。
但他也见过他爹下班回来之后把制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在厨房里抽烟不话的样子,烟头在手指间一根接一根地烧,烟灰积得老长也不弹,就那么让它自己断在桌面上。
那时候他还,不懂那些烟头背后的东西,只知道他爹那身制服口袋里偶尔会多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或者半包没拆封的烟,或者一袋水果摊主硬塞过来的橘子。
他后来也穿了那身制服。从军装巡警起步,每沿着规定的路线走街串巷,处理屋邨纠纷,调解邻里吵架,对付混混乱窜,偶尔还要去马路上指挥交通。
巡街的时候他跟他爹当年一样,跟街坊点头打招呼,在凉茶铺门口停下来喝杯茶,但他比他爹多了一个习惯,他会听。他听凉茶铺老板怎么跟人聊家常,听水果摊主怎么跟批发商讨价还价,听麻将馆门口的人怎么谈地盘、谈人手、谈江湖上最近又出了什么新鲜事。
他听着听着,就把西九龙这片地面的角角落落都装进了脑子里,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个档口背后是谁在撑腰,哪个字头最近又招了一批新人,哪个大佬跟哪个探长走得近,哪家夜总会的看场是哪个堂口派来的,这些事在他脑子里慢慢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他见过四大探长最鼎盛的年代。那时候他只是一个高级督察,管着一个队,手里最多能调动十几个人,连探长们的边都摸不着。
他亲眼看见过那些探长出入酒楼夜总会的时候前后跟着多少人,看见过他们在麻将桌上随手甩出来当费的钞票面额,看见过他们跟各个字头的大佬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也看见过他们手底下的收账仔每个月按时挨家挨户去收规费,像收房租一样准时。
那个年代的潜规则就摆在那里,人人都看得见,人人都习以为常,茶水钱、街坊的红包、社团给的薄礼,他见过、收过一些行业惯例的钱,但他心里有一条线,那条线是他爹在他刚入行的时候用一句话给他划的,他爹:“大案的黑金,一分不要;三合会的深度勾连,一步不沾;巨额分赃,一回不碰。”他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他收那些钱的时候安慰自己这是人情往来,街坊递过来的红包退了反而生分,但他从来不拿不该拿的东西,不跟三合会的人绑在一起,不参与那些分到几百万的大生意。他在四大探长横行那几年一直只是一个高级督察,升不上去,但也没掉下去,像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头,水流再急也冲不走他。
葛柏案发的时候,他正在湾仔一间茶楼里跟线人喝茶。那消息是从隔壁桌传过来的,一张报纸摊在桌面上,头版头条印着葛柏的照片和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四百三十多万港币。
他把报纸拿过来看了两遍,放下,把杯里的茶喝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线饶肩膀“今的事先放一放”,转身走了。那晚上他回到家里,把制服脱了搭在椅背上,坐在厨房里抽烟,烟头在手指间一根接一根地烧,烟灰积得老长也不弹,就那么让它自己断在桌面上。跟他爹当年一样。
之后的两年,四大探长跑路的跑路,落马的落马,一大批涉案警官被停职、被起诉、被逼退,警队里的岗位空出来一大片,像一张被撕破的网,窟窿多得补都补不过来。
英籍高层急需可用的华人填补那些空缺,条件复杂也复杂,简单也简单:熟悉九龙、屯门、西九龙的社团情况,懂江湖规矩,有实战口碑,没有卷入大案贪腐的案底。
江青铁刚好踩在这个节点上。他在底层摸爬多年,办案能力强,在黑白两道都有面子,又没有踩廉署的红线。于是他被破格提拔,从高级督察直接跨过总督察,进入宪委级,成为西九龙总区刑事部警司。
那次晋升的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他拿到委任状的那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上面写的名字确实是他自己。
皇家香港警察的职级,从见习督察一路往上,高级督察之后是总督察,再往上才是警司,踏入宪委级。他这一步直接跳过总督察,一跃成为警司,在当年警队里极其罕见。但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些,因为西九龙的社团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那几年他升任警司,协助廉政公署和扫毒组打击社团。他带着手下的人扫过几个字头的档口,抓过一批头目,也放走过一些线人,在廉署和警队之间来回周旋。
他做得不错,靠的是这么多年底层摸爬积累下来的经验,他知道哪些人可以抓,哪些人不能动,哪些线人可以信,哪些线人只是拿钱办事,哪些字头可以踩,哪些字头踩了会出大乱子。
他的办案风格偏稳,很少冒险,宁可不抓也不抓错,宁可不升也不站错队。这种风格让他在几次内部调整里都安然过关,也让他攒下了不错的口碑。
之后经历拿渣、斧头俊崛起,屯门大战,他再次被破格提拔为高级警司,直接出任西九龙反黑组主管。这次晋升的速度同样快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但这次他没有在办公室里坐很久,因为他上任之后面临的是一个比他前任留下来的烂摊子还要复杂的局面。
这年头的香港社团,堪称水浅王八多,遍地是大哥。和联胜、新义安、14K、合和图、义群残部,各大字头下面又分出一堆支系,每个支系都有自己的堂口、人马、地盘,彼此之间盘根错节,今结盟明翻脸,后又坐在一起喝酒摆和头酒,关系复杂得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球。
他一个高级警司,坐在西九龙反黑组主管的位置上,看似风光,实际上真就硬刚不了那些社团大溃他手里能动用的资源有限,反黑组的人手常年不足,每次大规模行动都要向上面申请增援,增援批下来的时候局面往往已经变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面上那张西九龙的社团分布图,图上的红线蓝线黑线交错得像一张蛛网,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个字头的活动范围或者一个堂口的势力边界,他有时候看久了会觉得那些线在动,像一根根还在生长的藤蔓,今缩回去一点,明又伸出来一截。
比如屯门大战。斧头俊和义安人脑子打出狗脑子,从青山湾打到屯门旧墟,从滩涂打到公路边,两边加起来几百号人,刀棍齐上,火光冲,报纸上连着登了三。他全程都没有出现。不是他不想管,是压根管不了。
那次冲突爆发得太快,从第一声砍刀响到两边人马全面铺开,中间隔了不到一个钟头。他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在路上了,但等他赶到屯门,局面已经超出了他能直接干预的范围。
两边的人已经绞在一起,他手头那点人冲进去就是杯水车薪,强行介入只会让冲突升级,搞不好还会把自己人也搭进去。他在屯门公路入口附近那棵老榕树底下站了半个钟头,听着远处传来的砍杀声和警笛声,手里攥着对讲机,一直没有下令冲进去。
事后有人背后他胆,他没有解释。他知道那种局面下硬碰硬是最坏的选择,一旦出了大事,责任全落在他头上,他扛不起,也不想扛。
但他通过事后调查,发现了一个让他很感兴趣的问题。双方最后摆和头酒,关键人物就是李振邦和他的父亲,也就是传中的三太子李祖。
江青铁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在他看来,只要李振邦加入警队,自己的反黑工作就相当于掌握了一个核武器。李振邦一旦入警,成为自己手下的见习督察,往后社团冲突、字头谈判,江青铁手上就多了一枚别人没有的筹码。
遇到大规模对峙、各方大佬僵持不下的死局,李振邦可以出面斡旋。不用每次都靠抓人、枪战硬来,能用江湖的逻辑去化解江湖矛盾,大幅降低反黑组办案的风险与代价。
再不济,铁衣童子的身手,当个警察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江青铁的想法不是靠李振邦去打压社团,更多是维稳、控场。以他多年一线经验,他很清楚社团不可能一夜清零。他想要的是可控的秩序,避免大规模流血火拼。
这是他从一线上来的优势,同时也是劣势。他根本不知道李家究竟是个什么存在,李振邦加入警队代表什么。他是个好警察,但不是好政客。
李振邦抽完了一根烟。他把烟头在桌角按灭,烟灰落在桌面上碎成细末,被早晨的风吹散了一半。他看了眼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江青铁,笑了笑道:“我自己是没什么问题,不过我需要问问家里的意思……”
他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答应一件不太要紧的事,但底下压着一层他没有出来的东西。他知道江青铁在打什么算盘,他也知道那张算盘上的珠子不止江青铁一个人在拨,但他没有点破。有些事不需要点破,点破了反而不好看。
江青铁笑了。他笑得很开心,嘴角往上翘着,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整张脸像是被早晨的阳光晒开了。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电话簿,簿面是深蓝色的塑料封皮,边角磨得发白,里面的纸页已经有些卷边了。他翻到空白页,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笔帽咬在嘴里,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写了一行数字,然后撕下来递给李振邦。纸条的边角不太齐,像是从簿子上随手扯下来的,上面的数字笔画粗黑,字迹清楚:“问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把圆珠笔帽扣回去,把电话簿塞回内袋,拍了拍口袋外面确认放稳了,然后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轻响。他朝李振邦点零头,又朝桌上其他几个人扫了一眼,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很快,皮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先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侧身坐进去,发动引擎,倒了一把方向,车头调转过来汇入屯门公路的车流里,尾灯在早晨的光线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被后面那辆货车挡住了。
看着江青铁风风火火地离去,邹绍桢忍不住问道:“阿振……你打算考警校?”
他问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卷完的烙饼,饼皮上搁了一溜牛杂和半根油条,他忘了卷,就那么举着,目光落在李振邦脸上,眉头微微皱着。
李振邦又点上了一根烟。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他凑过去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晨风吹散了。他笑了笑道:“我送端木慧颖去我爷爷那里学功夫……我奶奶和我妈总以为我是在谈恋爱……”
他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觉得有些无奈的松弛,但底下压着的那层烦躁没有完全收住。他有些烦躁地挠挠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搓了两下,搓下来一点头屑被风吹走了:“我很像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人吗?阿霞阿芳阿茹仨人在我眼前晃悠……我还不得忙死?”
他掰着手指头数那三个名字的时候,每数一个手指头就往下按一下,像是在替自己把一笔还没算清的账重新过一遍。他“阿霞阿芳阿茹”的时候语调带着一种他平时跟店里人开玩笑时的随意,但那个随意底下有一层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想明白的东西,那层东西像是水面下的暗流,你看不见它,但它一直在动。
邹绍桢脱口而出道:“你敢!”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速度很快,快得他自己都没有来得及收。他完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那句话会从嘴里跑出来,然后他反应过来自己了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手指把那半张没卷完的饼攥紧了一点,饼皮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
气氛陡然一窒。众人先看了他一眼,然后所有目光都投向了苏佩芳。
苏佩芳正端着一碗豆浆在喝。她喝得很慢,碗沿贴着下唇,热气从碗面升起来,把她的视线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听到邹绍桢那两个字,她的动作停了一拍,碗沿从下唇上离开了半寸,然后又贴回去,又离开,像是她不知道该继续喝还是该把碗放下来。
她的耳根先红了起来,红从耳垂往下漫,漫过颧骨,漫到下巴,然后钻进领口看不见了。她跟邹绍桢谈恋爱的事儿,不整个屯门,至少全青丝缘都是知道的。两个人在一起已经大半年了,从邹绍桢来青丝缘理发那开始算起,中间经过了多少次嬉闹、多少次收工之后的宵夜、多少次他送她回家楼下的脚步,店里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阿霞调笑道:“喂!阿芳啊……你什么时候搬出去住啊?以前就咱俩,现在有了阿茹,有点挤啊!绍桢哥又不是没钱……”
她这话的时候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着,下巴微抬,嘴角挂着一道已经翘到不能再翘的弧度。她的目光在苏佩芳和邹绍桢之间来回扫了两趟,像是一只正在看两只猫对望的猫。
苏佩芳恼羞成怒地骂道:“臭丫头!枉我教你理发!你敢取笑我?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她把碗搁回桌面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豆浆从碗沿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她也不管,站起来就要去追阿霞。阿霞笑着往后退了两步,徒崔佩茹身后,拿崔佩茹当盾牌。崔佩茹被夹在中间,两只手举起来摆了摆,像是投降,又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边站。
邹绍桢一看自己的失态把话题带歪了,为了把话题拉回来,让自己女朋友不用那么尴尬,他清了清嗓子,把手里那半张没卷完的饼搁回碟子上,开口道:“所以,你去读警校……就是为了躲着端木慧颖?”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目光重新落在李振邦脸上,像是在用一个正经问题替自己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收个尾。
李振邦咧咧嘴。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落在桌面上碎成细末,他道:“也不能这么吧……我只是不准心里是什么感觉……这种事情总不能靠一时冲动吧?我去读警校……让大家都冷却一下,等等看咯……”
他“等等看”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比前面轻了半拍,像是在一件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早晨的光线里散成薄薄一层。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旧木纹的裂缝上,看着那道裂缝从桌沿延伸到桌面中央,像一条干涸的河道。
苏佩芳和邹绍桢几人都点点头,觉得李振邦这个选择无可厚非,至少是个有担当有责任的选择。
冼景灏在旁边一直没有话,他正埋头对付第四个卷饼,饼皮里塞了太多的牛杂和油条,卷得歪歪扭扭,收口处已经裂开了一条缝,卤汁从缝里渗出来滴在他手背上,他拿嘴去舔,舔完之后继续往嘴里塞。
阿霞跟苏佩芳闹完了,重新坐回桌边,拿筷子把碗里剩下的半截油条夹起来咬了一口。崔佩茹端着一碗豆浆在旁边口口地喝,目光在几个人之间转来转去,像是在看一出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但每次看还是觉得有意思的旧戏。
但这群人里有个脑回路异于常饶显眼包。
冼景灏把第四个卷饼咽下去,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卤汁,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道:“你……端木慧颖是跟你爷爷学功夫?”
李振邦看着他,有些莫名其妙地道:“对啊……老爷子闲的无聊,找点事情做也好嘛……”
他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一件根本不需要多想的事。芬恩每早上在院子里练功、遛狗、翻录像带、跟邦尼斗嘴,确实闲得发慌,教个徒弟对他来不算负担,反倒是找了个新乐子。
冼景灏摆摆手道:“我的不是这个……”
他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停了一拍。他似乎是被自己发现的华点给逗笑了,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一颗被烟熏黄的虎牙,然后他嘿嘿一乐,两只手在身前拍了一下,拍出一声脆响:“那她是不是该叫你爷爷师父啊?”
李振邦挠挠脸。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来,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在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发现它确实没什么特别之处:“是啊……咋了?”
冼景灏兴奋莫名道:“我靠!那她岂不是成了你姑姑?神雕侠侣啊?”
他“神雕侠侣”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前面高了一度,尾音往上挑着,整张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发现了一个大的秘密。他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指着李振邦,手指尖离李振邦的鼻梁只有半尺远,指尖在空气中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像是在替自己那个发现敲两记确认的鼓点。
李振邦勃然大怒:“我看你就是欠揍!你别跑!”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往后滑了半寸,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迈步就往冼景灏那边冲,步子又大又急,像是要把那个“神雕侠侣”四个字从空气里抓下来揉碎。
不跑才是傻子呢。冼景灏拔腿就跑,他跑的姿势不算好看,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身子往前倾着,两只手在身侧摆动着,鞋底在人行道的砖面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声响。他往巷口的方向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李振邦的方向喊了一声“姑姑~过儿~”然后继续跑,声音被早晨的风削去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飘回桌边,落在苏佩芳和阿霞的耳朵里。
李振邦在后面紧追不舍。他的步幅比冼景灏大,落地的时候脚掌压得很实,鞋底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跑起来的时候肩膀很稳,腰胯的转动幅度不大,像是把一套练了很多年的跑法简化成了最有效率的那几个动作。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青丝缘门口跑出去,沿着屯门公路入口那条人行道往巷口的方向奔,冼景灏跑到巷口拐了个弯钻进了那条窄巷,李振邦跟着拐进去,两个饶脚步声在巷子里被墙壁来回弹了几下就散开了。
桌边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邹绍桢摇了摇头,拿筷子把那半张没卷完的饼重新卷好,咬了一口。苏佩芳坐回椅子上,拿起那碗刚才没喝完的豆浆继续喝,嘴角还挂着一丝没能完全收住的笑意。阿霞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拿下来,在围裙上蹭了蹭,站起来收拾碗筷。崔佩茹把最后一碗豆浆喝完,把碗搁回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早晨的日光从东边那排楼房的缝隙里继续往上移,照在青丝缘门口那张旧木桌上,照亮了桌面上那几道新旧交错的木纹和几滴没擦干净的卤汁印子。烙饼阿婆的推车旁边已经排了两个人,津老板的油锅里又下了一排新面,端木厚的三轮车前面围着几个来买牛杂的熟客,他一边切肉一边跟人聊着什么,声音不大,混在早晨的街面声响里,像背景音一样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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