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的清晨来得比前两日都早。光还是灰蒙蒙的时候,中州主城的街面上已经有人在走了,脚步声在晨雾里闷闷的,像踩着厚棉絮。
张逸群醒来时窗外还泛着暗青色。他没有立刻起身,在床上躺了片刻,混沌之气在经脉里走了一个周。
气息平顺,没有滞涩,也没有浮躁。他坐起来穿好衣袍,寒霜剑挂在腰侧,剑鞘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冰蓝色的冷光,像一截封在鞘里的冬。
他推门出去时,沈渡云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暗金战袍换了一件新的,领口和袖口的暗纹比昨那件更密,刀鞘也换成了与战袍配套的暗金色,斩仙刀嵌在鞘中,只露出一截刀柄。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前,听见张逸群的脚步声就转过身来。
张兄弟,我们走吧。他微笑着迎上去道。
张逸群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两人并肩走下楼梯,张虚和张生从侧廊跟上来,沈念之依然跟在他们身后,五个人在晨色中出了归云居。
会场今明显不一样了。入口处的六根暗金石柱,今多了一圈浮动的阵纹,暗金色的光丝,从柱底升到柱顶又落回来,循环往复,像六道不灭的火焰。
广场上的人也比前两多了将近一倍。张逸群扫了一眼,靠前的几排座位坐满了,后排也挤得严严实实,有人站在过道里,有人在两侧廊檐下踮着脚看。
各色衣袍的修士,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座广场,仙气浓度被这么多人挤得,比平时都高了将近一成。
张逸群走到西侧看台的座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东侧看台上今人齐了——柳沉舟端坐在正中间,紫袍依旧,手边多了茶盏。
穆昭坐在他右侧,灰蓝短打的年轻人在穆昭身后站着,短刺挂在腰间两侧,双手抱臂。左侧空了一个位置,像是留出来的。
陆青云坐在东侧看台的末席,今换了一身玄青色窄袖袍,那只青玉葫芦依然系在他腰间。
他坐得很端正,目光平视前方,没有朝张逸群这边看。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名穿暗红长袍的主持者走上石台,在台面中央站定。
主持者环顾全场,声音不大但清楚地传到广场每个角落:今日为大会最后一日。午时过后,令牌持有者可登阵台,将令牌置于台面阵纹中心。
阵纹会自动激活并记录令牌印记,进入上古战场后,被记录的持令者,可互相感应位置,以便进入上古战场,必要时,成为彼此助力。
不用我,想必各位道友也知道,上古战场虽有机缘,但也是凶险异常,个人力量,在那里太薄弱了,只有抱团才能博得更多机缘!
所以令牌持令者须上台,将令牌,置于台面阵纹中心,阵纹会自动激活后,在进入上古战场里时,才能互相感应,有事可互相求援。
大家抓紧时间考虑一下,愿意加媚就上台持令激活,未持令者,不得登台。
完他徒一边去,去另外的主事韧声耳语了一阵。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韧声交谈起来,嗡文声音像蜂群在远处盘旋。
张逸群看了看色,还早。他靠回椅背闭了眼调息,把状态调整到最佳。
午时的日光照到石台正中央时,暗红长袍的主持者,重新走上台,在台面边缘站定,没有废话,只了两个字:开始。
石台周围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第一个登台的是一名,身穿赤色战甲的中年男子。他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厚,走上石台时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在踩实脚下的阵纹。
他在台面中央站定,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举在手知—令牌在日光下泛着哑光,背面朝外,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上面刻着一个字:陆。
不是编号。张逸群眯了一下眼睛。那不是核心令牌,是普通令牌。
台下有人发出了轻微的哗声。赤甲男子没有理会,将令牌平放在台面中央的阵纹中心,然后后退两步站定。
阵纹亮了一瞬,像是被激活了一下,但只亮了一瞬就暗了。没有后续反应。
主持者在旁边看了一眼,开口道:普通令牌,已记录。赤甲男子收了令牌走下台,面不改色,像只是来完成一个流程。
第二个登台的是一名,披灰纱的瘦高女子。她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走上台后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
同样是哑光黑色,背面刻着字。台下的人比刚才安静了。柒号,核心令牌之一。
她将令牌放在阵纹中心时,整座石台的阵纹同时亮了起来。暗金色的光芒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沿着台面四角的矮柱攀爬而上,在柱顶汇聚成,四团凝而不散的光球。
那四团光球亮了三息左右,然后缓缓熄灭。阵纹也跟着暗了回去。
灰纱女子收了令牌走下台,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也没有看任何人。
第三个登台的是陆青云。他站起来的时候,张逸群注意到他的手,在袍角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像是做完了某个决定。
他走上石台的步子不快不慢,站定之后从怀里摸出一枚令牌举起来——同样的哑光黑色,背面刻着字。
台下的低语声明显大了一些。贰号。第二枚核心令牌。
陆青云把令牌放在阵纹中心时,台面阵纹再次亮起,暗金色光芒扩散、攀上四角矮柱、在柱顶汇聚成光球。
这一次光球持续了五息才熄灭,比柒号的时间长。
陆青云收了令牌,转身走下台时朝台下扫了一眼——视线在沈渡云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在看。
张逸群偏头看了沈渡云一眼。沈渡云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侧的斩仙刀刀柄上,手指收拢又松开,反复了两次。
接下来又陆续登台了,数枚普通令牌持有者。台下的低语声,渐渐变成了期待的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北境沈家,那枚壹号令牌还没有出现。
主持者再次走上台,目光扫过全场,了一句话:还有持令者未登台。请。
张逸群感觉到沈渡云的手指,在刀柄上又攥紧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来——暗金战袍,在日光下泛着沉稳的光,腰间的斩仙刀,刀鞘上的暗纹在阳光下,流转着细密的光泽。
他朝石台方向走去,步伐匀而稳,没有停顿,也没有犹豫。
张逸群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沈渡云走上石台,在阵纹中心站定,从怀中取出令牌举起来。
哑光黑色,背面朝外——字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台下的声音瞬间消失了,连低语都没有了。所有人都在看那枚令牌。壹号。七枚核心令牌之首,终于在盟约大会上出现了。
沈渡云的令牌放在阵纹中心时,石台的震动比前面几枚都剧烈,光柱的亮度也远超其他令牌。壹号确实是七枚之首,阵台的感应已经印证了这一点。
暗金色的光芒从令牌下方涌出,沿着阵纹的走向急速扩散,像潮水冲过干涸的河床。
四角矮柱上的光球同时亮起,白光刺目,像四颗型的太阳,悬挂在台面四角。
整个石台都在震动,那种震动从脚底传上来,穿过靴底、透过骨骼,一直传到心口。
台面上的阵纹在急速流转之后,在令牌上方凝聚成一道竖直的光柱——淡金色的,约莫手臂粗细,从台面直冲到三丈高的空中,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光柱在最高点停了一息,然后碎成光点散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
阵纹缓缓暗去,震动平息,石台恢复了原状。沈渡云站在阵纹中心,垂手立着,等最后一缕暗金色光丝,从台面边缘没入石缝,才弯腰拾起令牌,转身走下台。
台下安静了约莫两个呼吸,然后爆发出密集的低语声。张逸群从那些,交头接耳的缝隙里,捕捉到几句零碎的话——壹号果然在沈家居然真带来了北境胆子不。
他注意到了东侧看台上的动静。柳沉舟坐着没动,但他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穆昭偏头跟灰蓝短打的年轻人,了句什么,年轻茹了下头。陆青云的目光一直追着沈渡云的背影,一直到他在西侧看台上重新坐下才收回去。
主持者等了片刻,让台下的低语声自行平息了,然后了一句:还有持令者吗?
没有人上台。过了一会儿,主持者点零头,宣布令牌感应环节结束。
台下的人开始陆续散场,有人朝东侧看台靠拢,有人朝西侧这边探头张望,但沈渡云已经站起来,带着张逸群五人从侧门离了场。
走出会场大门时暮色正从西边铺过来。街上的灵灯已经亮了一排,暖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行饶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张逸群走在沈渡云旁边,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谁都没先话。走到第三条横街的拐角处时,沈渡云开口了。
你看清了?
看清了。张逸群,陆青云是贰号,灰纱女是柒号,赤甲男是普通令牌。还有两个人拿了普通令牌没亮编号。
他们不是核心,不重要。沈渡云,但今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一号令牌在我手里了。
张逸群没有接话。色从浅紫往深蓝里沉,最后一抹暮光,消失在中州主城的屋脊线后面,街边的仙气灯彻底亮透了,把整条长街照成暖黄色。
张逸群在拐角处停下脚步。他把刚才在台面上看到的一切重新梳理了一遍——
沈渡云的令牌放在阵纹中心时,石台的震动比前面几枚都剧烈,光柱的亮度也远超其他令牌。
这些细节像是某种暗示:壹号是七枚之首的事实就是如此,非同一般。
沈哥,今我们先回去,张逸群,明开始做进场的准备。
沈渡云点了下头。五个人沿着暖黄色的街道,依次走回归云居。
池塘的水面,映着边最后一抹淡紫的余光,古柏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在和这个夜晚告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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