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灰白色的影子拉成一条长长的散兵线,再次大摇大摆地朝这边压过来。
它们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绿眼睛盯着这些已经没有子弹的两脚兽,像是知道这片阵地,很快就是它们的了!
——对面的的那些现在还站着的人,很快将是它们嘴里的肉!
刘连长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护圈上。
“准备——”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
一百多把刺刀同时抬了起来。
风更大了,雪更密了。狼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无数只爪子在雪地上刨,像无数张嘴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灰白色的潮水翻涌起来,它们发起了冲锋。
一排刺刀在风中微微颤抖,不是怕,是等。等那些绿眼睛近一些,再近一些,近到能看见獠牙上的口水,近到能闻见它们嘴里的腥臭,近到一刺刀捅出去,就能捅进它们的喉咙。
林墨蹲下来,拍了拍黑豹的头。黑豹的耳朵竖着,眼睛盯着前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持续的咆哮。
“去吧。”林墨。
黑豹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迎向那片灰白色的潮水。
刘连长端起步枪,刺刀朝前,迈出邻一步。
赵排长跟在他后面,二排长跟在他后面,三排长、辎重排长,所有的战士,都跟着他迈出了脚步。一百多把刺刀在风雪中闪着寒光,一百多双脚在雪地里踩出深深浅浅的坑。灰白色的潮水涌过来了,绿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刺刀对上了狼牙。
刘连长的刺刀捅穿了最近那匹灰狼的前胸。刃面顺着肋骨间隙滑进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阻力——先是毛皮被撑开的涩滞,然后是肌纤维断裂时那种纤维被撕开的阻力,接着是刀刃擦过骨面时的细微震动传上手腕。
他把枪往前推了半步,刀尖从狼的后背露出来一截。
他把枪抽出来,带出一股暗红色的液体,喷在棉裤上,布料立刻变硬了。他侧过身,避开第二匹狼扑过来的方向,枪托朝外侧抡出去,砸在它耳后。那声闷响在风雪中没传多远就被盖住了,狼的脖子歪了一下,趔趄了两步,倒下去之前被旁边的二排长补了一刀,捅进喉管里,刀尖从侧颈穿出来,它在雪地上蹬了两下就不动了。
没有枪声,只有喊杀声,惨叫声,狼嚎声。刺刀捅进皮肉的声音,枪托砸在骨头上的声音,血喷出来的声音。雪地被踩得稀烂,雪和血混在一起,形成黏糊糊的泥,踩上去滑溜溜的。
刘连长不知道捅了多少刀,不知道砸了多少下。他的军大衣被撕烂了,棉花露在外面,被血染成了黑色。他的脸上、身上全是血。他的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一百多饶刺刀阵在往后退。
——退半步,站稳,又退半步,再站稳。每一步都踩着已经倒下或正在倒下的东西,有时是雪,有时是狼,有时是战友。地上的暗色正在从零星的一滩一滩连成片,又被靴底踩进雪里,搅成泥。
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可他知道,工兵排还在后面挖。
那些弹药箱,就是全连的命。挖出来,活;挖不出来,死。
赵排长的枪刺扎进一匹狼的肩胛,卡住了拔不出来,他用脚踢它的脑袋,连踹了三下,那匹狼松了嘴。他顺势把枪从狼肩胛骨里拧出来,刃面带着碎肉和白色的筋腱组织,顺着刃面淌下来。他身边的年轻战士把刺刀捅出去,没捅准,狼牙咬住了他的枪管,他往前压,狼往后拽,两个人——人狼对峙着,像一截被两头拉扯的弓弦,同时被反方向拉紧了。
所有的声音都是短促的、没有延续的,被肢解成断片,每一段都来自不同的位置,相互碰撞着,又被新的声响覆盖了。冲锋的狼群正在从多点压入,但每一处都被刺刀阵从正面堵住了推进的路线,形成一种持续的、短暂拉锯的平衡,像一根即将被扯断的绳子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着,不知道会在哪一刻断开。
狼群稍稍后撤,但迅速整队后,又上来了。
灰白色的影子从雪雾中层层叠叠地涌出来,像退潮后重新涨起的潮水,比刚才更多、更密、更疯狂。头狼拖着那条被打赡腿,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它的嘴角挂着血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咆哮,像一台破旧的发动机在雪地里喘息。
灰影越来越近了。
刘连长深吸一口气,把枪端平。
他感觉自己已经站了很久了,但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雪和血混在一起,在地上变成一层暗红色的冰泥,每迈一步,脚底都有一种奇怪的黏滞感,像是在努力把自己从那层薄冰中拔出来,同时又要保持重心不掉下去。他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狼。看不清了,视线被风雪和汗水和灰尘和粘稠的血混合在一起的东西糊住了,远处的东西只剩下模糊的灰影在移动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杂沓的脚步声。不是跑,是快走,是那种扛着重物、压着步子、拼命往前赶的走。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混着粗重的喘息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刘连长!让开!让开!”
林墨的声音从后面炸开,不是喊,是吼。
刘连长猛地回头,看见林墨带着工兵排的战士们从挖掘点的方向冲过来。他们不是空着手,每个人身上都扛着东西——黑乎乎的铁疙瘩,长长的枪管,绿色的子弹箱。
沉重的金属底座压在肩头上,压得人腰都直不起来,可他们没有停,一瘸一拐地往前冲,像一群被什么东西在后面撵着跑的牛。
九二式重机枪。
两挺。
乌黑的枪身,粗壮的枪管,两只铁脚撑开,像一头蹲伏的铁兽。枪管上套着散热片,一圈一圈的,在灰白色的光里泛着冷光。枪身侧面那个弧形的弹仓盖板,随着搬阅颠簸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一头被吵醒的猛兽在磨牙。
赵排长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这……这是……”
“鬼子的!”林墨把肩上那挺重机枪放在雪地上,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在冷风里冒着白气。他蹲下来,把枪架打开,铁脚扎进雪地里,用脚踩实了,枪口对准狼群的方向。“弹药库里全是好东西!箱子没烂,枪没锈!油纸包着,黄油封着!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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