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哥静静盯着他，一言不发，没有半点动容。
刀疤脸额头上渐渐渗出汗珠，举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身后几人也个个神色紧绷，一个年轻后生紧张得嘴唇都在不停哆嗦。
林墨端起酒杯，轻轻与刀疤脸的杯沿一碰，语气淡然：“过去的事，就此揭过。往后大家都是朋友。”
刀疤脸如释重负，脸上终于挤出一抹勉强自然的笑意，连连点头：“林兄弟得是！往后都是朋友，都是朋友！”
他身后几人连忙围上前，挨个跟熊哥、林墨碰杯，一口一个 “熊兄弟”“林兄弟”，叫得格外热络。有个年轻后生喝得太急，当场呛得连声咳嗽。刀疤脸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那后生立刻捂住嘴，硬生生把咳嗽憋了回去。
庄超英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全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想起昨日黑屋里，四爷拍着桌子扬言，看上的东西从没有弄不到手的嚣张模样；再看今日满桌酒菜、一众打手低眉顺眼赔罪的场面，心中五味杂陈，只剩一个字：爽。
等敬酒的人悉数退下，四爷又给林墨、熊哥斟满酒水，自己也倒了一杯，往椅背上一靠，终于切入正题。
“林兄弟，熊兄弟，你们手里那枚熊胆，打算怎么出手变现？”
林墨端着酒杯，并未饮下，轻轻转了转杯身，抬眼看向四爷：“四哥有稳妥门路？”
四爷拍着胸脯，底气十足：“门路我有的是！你们要是不着急出手，我帮你们对接靠谱买家，价格铁定比公家药材公司高出一大截！”
熊哥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直视着四爷：“能高多少？”
“兄弟这货我瞧过了，起初估六百…… 不行，给到八百！我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昨要是三百块便宜卖给我，那纯属我捡了大便宜。今我帮你们牵线卖货，也算还个人情。这买卖做成了，往后四哥在你们面前，也能抬得起头！”
众人暗忖：明明值六百、八百的好货，他当初竟想三百强行拿下，后来更是派人尾随，打算直接硬抢……
这事不管你怎么圆，做的都很操蛋。
林墨从怀里掏出那只鹿皮口袋，轻轻放在桌上。
四爷只扫了一眼，没敢贸然伸手，反倒从兜里摸出一个本子，翻了几页找出一个电话号码，起身去前台打电话联系人。
没过片刻，包间门被推开，走进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他身着深灰色呢子大衣，脖颈围着围巾，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黑色皮包，看着斯文像个知识分子，眼神却透着十足精明。
“四爷，什么好货这么急着叫我过来？” 那人一边摘围巾一边开口。
四爷把他拉到林墨跟前，笑着介绍：“这位是林兄弟，从牛角山来的，手里有上等山货。这位是孙老板，专收名贵山货药材，整个冰城地界，论看药材的眼力，没人能比得过他。”
孙老板打量了林墨和熊哥两眼，目光落在桌上的鹿皮口袋上，开口问道：“方便看一看吗？”
林墨解开皮绳，将熊胆倒在桌面。
孙老板没有立刻上手，先凝神细看片刻，这才心翼翼双手捧起，凑到窗边借着光仔细端详。他翻来覆去观摩好几分钟，又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表皮，凑近鼻尖闻了闻气味。最后从皮包里取出一枚巧放大镜，对着光线细看熊胆纹理。端详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是金胆。” 孙老板轻轻把熊胆放回桌上，语气里藏不住兴奋，“我收山货大半辈子，见过的金胆不超十颗。这么大个品相，更是头一回见。”
四爷眼睛瞬间亮了，身子不由得往前凑了凑：“那能值多少？”
孙老板先竖起五根手指，略一思索又改成“六”的手势，最终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划着沉声道：“八百。”
庄超英一听，心里立刻有了数。昨集市上四爷只开三百，分明是往死里压价；如今孙老板开口八百，才是实打实的行情。庄超英出身干部家庭，见过些世面，深知这种场合不能轻易应下，必须抻一抻火候。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不疾不徐：“孙老板，八百可拿不走。昨早就有人出到一千，我们都没动心。”
孙老板眉头微蹙，看向四爷。四爷不动声色轻轻摇头，示意自己也摸不清对方底价。
孙老板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又多看了两眼那枚熊胆，最终咬了咬牙：“八百五。真不能再高了，再往上我就半点利润都没了。”
庄超英正要开口还价，四爷抢先一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酒杯都轻轻一跳。
“行了行了，别来回磨叽了！八百八，图个吉利数。孙老板，你少赚点，就当交个朋友。林兄弟你们也别再拿捏了，八百八，合适就成交，不合适我再做东请你们喝酒。”
孙老板苦笑着摇了摇头，终究还是点了头：“四爷都开口了，我还能什么？就八百八，成交。”
林墨看向熊哥，熊哥咧嘴一笑，神情憨厚得像一头吃饱休憩的黑瞎子。
林墨缓缓点头应下。
孙老板当即从皮包里数出八十八张十元大团结，崭新连号，厚厚一摞码得整整齐齐。他反复点了两遍，轻轻推到林墨面前。
四爷在一旁看着，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那股得意劲儿，仿佛比自己赚了大钱还要畅快。
熊哥盯着桌上那一沓钞票，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林墨，压低声音兴奋道：“林子，八百八！比咱们上次卖给同仁堂还多赚三百多！早知道城里黑市行情这么好，咱早就该下山来！”
林墨心里却十分清醒：这次能卖上高价，全仗着四爷居中做人情；往后再做交易，就得纯粹生意论生意，没这份情面可讲。
细细盘算下来，反倒还是同仁堂的路子更稳妥靠谱。
林墨从那摞钱里抽出五张十元票子，一共五十块，放到桌上，轻轻推到四爷面前。
“四哥，今这顿饭，我来做东。”
四爷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笑声洪亮，在包间里来回回荡，连楼下就餐的客人都忍不住抬头往楼上张望。
“够敞亮！” 四爷竖起大拇指，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林兄弟，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往后在冰城地界，遇上任何难处，尽管跟四爷开口，好使！谁要是敢找你们麻烦，尽管报我的名号；我要是摆不平，还有我上头的人撑着！”
他先指了指自己，又意味深长地抬手指了指花板，“身后的人” 四个字，咬得格外沉重。
庄超英、王援朝和刘丽华坐在一旁，全程很少插话，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席间局面。庄超英看着林墨与四爷握手敬酒、称兄道弟，心里泛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 —— 前一还是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冤家，一顿酒饭的工夫便化干戈为玉帛、称兄道弟。这江湖人情世故，远比他想象的错综复杂，却也来得干脆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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