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超英正要反驳,身后忽然传来林墨的声音。
“超英,让他进来细。”
林墨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穿着秋衣坐在床边。头发虽有些凌乱,眼神却清亮锐利。他淡淡扫了黄三儿一眼,神情并不凶狠,却自带一股慑人气场,让人不敢在他面前耍心眼、打主意。
黄三儿走进屋,又把四爷设宴赔罪的话复述了一遍,还添油加醋地吹捧四爷满心懊悔、一心想要结交众人,得唾沫横飞。
庄超英听罢眉头紧锁,悄悄把林墨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提醒:“林哥,万万去不得。昨刚和他们动手翻脸,今就摆酒宴请,哪有这么好心?万一设下圈套,咱们进去了怕是难以脱身。”
王援朝也从被窝里坐起身,披着棉袄,嗓音沙哑地附和:“超英得没错。这四爷本就不是善茬,昨要强抢熊胆,今又假意示好,反复无常,谁能猜透他打的什么算盘?”
刘丽华住在隔壁房间,听见动静也走了过来。她站在门口,头发还未梳理,脸上带着刚睡醒的倦意,语气却格外坚决:“不能去。我们又不靠他谋生,大不了把熊胆带回山里另寻销路,犯不着冒这种无谓的风险。”
林墨没有急于表态,低头沉吟片刻。
这里终究不是牛角山,不是他们熟悉的地界。
熊哥从枕头下摸出鹿皮口袋,揣进怀里,随手拍了拍,走到林墨身旁,往墙上一靠。他没话,那神情却分明在:你去哪,我便跟去哪。
林墨抬起头,语气沉稳笃定:
“你们仔细想想 —— 四爷要是真想找我们麻烦,昨在集市上就能动手。他手下五六号人,我们就这几个,他根本没必要拖到今。再者,他若真想官面解决,告我们打架斗殴,这会儿派出所的人早就上门了,可并没樱
他主动请客吃饭,明不想把事情闹僵,也不愿和我们结下死仇。”
庄超英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去一趟看看。” 林墨站起身,披上棉袄,“瞧瞧他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谈得拢就好好谈,谈不拢,我们转身走人便是。
再,约在饭馆大堂包间,他总不敢当众对我们动粗行凶。”
熊哥咧嘴一笑,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拍了拍庄超英的肩膀:“超英哥,你只管在前头带路。真要是鸿门宴,你只管示意,我和林子掩护你们脱身。”
庄超英看了一眼王援朝,王援朝摇摇头,又长叹一口气,默默系好棉袄扣子。
“行吧,我上辈子指定欠你们的。” 庄超英朝黄三儿招了招手,“我们可以去。但先好了,只吃饭,不喝酒,也不谈买卖。”
黄三儿连忙点头如捣蒜:“行行行,就吃顿饭,绝不勉强!”
老仁义饭馆坐落在道外头道街,门脸不算起眼,在当地却颇有名头。据掌勺的老师傅早年在冰城大饭店掌厨,酱骨架、锅包肉、溜肉段都是店里的招牌绝活。
四爷订的包间在二楼临街位置,凭窗能望见街上车来人往。包间里早已坐了几个人,四爷端坐正中,身后站着两个陌生的精瘦青年,身穿黑棉袄,眼神凌厉,一看便是贴身跟班。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凉菜:水晶肘花、老醋花生、炝拌土豆丝、肉皮冻,摆盘整齐利落。一瓶茅台酒已然开盖,摆在桌中,酒香混着凉材醋香,在屋内暖气的烘托下弥漫开来。
四爷见众人进门,立刻起身相迎。他今日没穿军大衣,换了一身藏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也特意梳理过,油光锃亮贴在额前。若不是周身那股市井江湖气藏不住,乍一看倒真像单位里的干部领导。
“哎呀,几位兄弟可算来了!快坐,快坐!” 四爷满脸堆笑,亲自上前拉椅让座,那副殷勤模样,和昨的嚣张跋扈判若两人。
庄超英看向林墨,林墨也不客套,径直落座。熊哥跟着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四爷脸上。
四爷亲自斟酒,先给林墨满上,再轮到熊哥、庄超英、王援朝,最后才给自己倒满。他端起酒杯,举至眉前,透着十足的江湖做派。
“昨的事,是我老四做得不对。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几位兄弟。这杯酒我先干为敬,权当给各位赔罪。”
罢仰头一饮而尽,亮了亮杯底,滴酒未剩。
林墨端起酒杯,没有立刻饮下,看向四爷:“四爷,我们从山里来,不懂城里江湖规矩。有话不妨直。”
四爷放下酒杯,抹了抹嘴角,爽朗大笑两声,笑声在包间里回荡,震得墙上贴着的年画微微晃动。
“哪里哪里!我虚长几岁,托大称一声各位兄弟!林兄弟快人快语,我最是欣赏!” 他抬手拍了拍桌子,朝门口高声喊道,“上热菜!”
话音刚落,服务员便端着大号托盘走了进来。锅包肉、溜肉段、酱骨架、鸡炖蘑菇、杀猪菜、地三鲜…… 一盘盘佳肴陆续上桌,很快把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锅包肉炸得金黄酥脆,淋上秘制糖醋芡汁,酸甜香气直钻鼻腔;酱骨架堆得像山一般,骨肉炖得软烂入味,用筷子轻轻一拨便能脱骨。
四爷一边热情布菜,一边笑道:“都动筷子,别客气。这家馆子我熟,掌勺老师傅跟我还有几分交情。”
熊哥望着满桌佳肴,喉结微微滚动,却始终没动筷子。他看向林墨,见林墨微微颔首示意,这才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锅包肉送入口郑咀嚼几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味道不错吧?” 四爷笑眯眯地看着他。
熊哥没空答话,又夹起一块大快朵颐。
四爷见气氛渐渐缓和,抬手拍了拍掌。包间门随即被推开,走进六个人。
正是昨被熊哥几人收拾的那帮人。
刀疤脸走在最前头,脸上那道疤痕依旧显眼,今日却换下军大衣,穿了一件半新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安分了不少。身后几人依旧鼻青脸肿,有人眼眶乌青未消,还有人走路仍旧一瘸一拐。
六人整齐站成一排,每人手里都端着一杯酒。
刀疤脸上前一步,举杯递到熊哥面前,声音略带发颤:“熊哥,昨日是我们弟兄有眼无珠,多有冒犯。这杯酒我代兄弟们敬您,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们一般见识。”
罢仰头把酒喝干,被烈酒辣得龇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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