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应了一声，两个人穿过走廊，上了三楼。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口摆着一辆推车，上面堆着床单和枕套。护士从里面出来，认出他俩，笑了笑：“来看那孩儿？刚醒了，正闹着要喝水呢。”
林墨推开门。
病房不大，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虎子躺在靠门的那张上。被子一直盖到下巴颏，露出一张瘦巴巴的脸，脸色还是有点白，嘴唇那层青紫在日光灯下看得更清楚了。
春草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一碗温水，正在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根生站在床尾，两只手搭在被子上，眼睛一直盯着儿子，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叔！”虎子眼尖，一眼就看见了林墨，脸立刻亮了，挣扎着要从被子里伸出手来。
春草赶紧按住他：“别动别动，手上扎着针呢。”
虎子的左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胶布缠了好几圈，一根细细的软管连到床边吊着的盐水瓶上。他这才想起来疼似的，瘪了瘪嘴，又把目光转向林墨和熊哥，眼巴巴的。
林墨走过去，蹲在床边，伸手摸了摸虎子的脑门。不烫，凉丝丝的，还有点潮。
“虎子乖不乖？”林墨问。
“乖。”虎子点了一下头，又赶紧摇头，“不乖，我要喝水，娘不给我喝。”
春草哭笑不得：“大夫了，手术前不能喝太多水，只能一口一口地抿。”
熊哥从林墨身后探出脑袋来，冲虎子做了个鬼脸。虎子被逗得咯咯笑起来，一笑就咳，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春草赶紧把他抱起来，轻轻拍后背，拍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熊叔丑。”虎子缓过来之后，指着熊哥。
熊哥一愣：“我哪儿丑了？”
“眼睛，”虎子，“像……像那个……”他想了半，想不出像什么，急得直哼哼。
“像什么？”熊哥凑过去。
“像那个……”虎子忽然一拍被子，“像狍子！”
病房里静了一秒，然后林墨第一个笑出了声，春草也忍不住笑了，连根生那张总是绷着的脸上都露出零笑纹。熊哥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嘟囔道：“狍子眼睛不啊……我这叫有神，你不懂。”
虎子才不管他，笑完了，忽然想起什么，伸出那只没扎针的手，勾了勾手指，示意熊哥再凑近些。熊哥弯下腰，把耳朵贴过去。虎子神秘兮兮地：“熊叔，你给我讲个故事呗。”
“讲啥故事？”
“讲狗熊的故事。”
熊哥直起腰，挠了挠头，看了看林墨。林墨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讲一个呗”。熊哥清了清嗓子，往床边一坐，压低了声音，开始讲：
“从前啊，山里有个黑瞎子，它可馋了，专门偷人家的蜂蜜。有一回，它看见一棵大树上有蜂窝，就往上爬。爬呀爬，爬到一半，屁股太大了，‘咔嚓’——树枝断了，它‘噗通’掉下来，摔了个四仰八叉，半没爬起来。”
熊哥一边讲一边比划，讲到黑瞎子摔下来的时候，自己往椅子上一倒，四肢朝，学了个十足十。
虎子笑得不行，又不敢大笑，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春草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甜——这孩子从生下来那起，就没这么开心过。
“然后呢？然后呢？”虎子催他。
“然后啊，”熊哥爬起来，接着编，“黑瞎子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回了山洞，抱着自己的爪子舔了一宿。它想啊，明我要是再爬，一定先减减肥。结果第二，它又看见一个蜂窝，又忘了减肥，又往上爬，又摔下来了。”
“笨！”虎子评价道。
“对，笨。”熊哥点头，“所以咱东北有句老话，疆黑瞎子掰苞米，掰一棒丢一棒’。就是它脑子不好使，记吃不记打。”
虎子听懂了，又笑了一回。笑完了，他歪着头看着熊哥，忽然伸手摸了摸熊哥脸上的疤，那疤从额角斜着下来，肉色的，有些年头了。虎子的手在疤痕上蹭了蹭，认真地：“熊叔，你这个，疼不疼？”
熊哥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咧开了，大大咧咧地：“不疼，早就不疼了。男子汉大丈夫，磕一下碰一下算什么。”
虎子似懂非懂地点零头，又转向林墨，伸出手：“林叔，抱。”
林墨把他从被子里心地捞起来，避开了左手的针头，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虎子的脑袋贴着他的胸口，听了一会儿，：“林叔，你心跳好快。”
“是吗？”林墨低头看他。
“嗯，”虎子，“咚咚吣，像……像马跑。”
林墨笑了，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虎子的头发又软又黄，稀稀拉拉的，像秋没长全的草。他知道那是营养不良，盼着这次治好了病，回去好好调养，慢慢就能长好。
“林叔，”虎子忽然压低声音，像是在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不想打针。”
林墨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打了针，病就好了。”他。
“打针疼。”
“就疼一下，像蚊子叮。”
“蚊子叮也疼。”虎子认真地。
林墨被他得无言以对。熊哥在旁边插嘴：“你要是乖乖打针，回头叔给你带个好东西。”
虎子立刻来了精神：“啥好东西？”
“不告诉你。”熊哥卖了个关子，“等你好了就知道了。”
虎子眼睛转了转，忽然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好，我打针。那你话算话。”
“算话！”熊哥拍了拍胸脯，又从兜里摸出最后几块糖。他把糖放在虎子枕头边上，红红绿绿的，在白色的病床上格外鲜亮。
春草看着这一幕，转过身去，假装收拾床头柜上的东西，使劲用袖口擦眼睛。根生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出两个字：“兄弟……”
林墨摇头，没让他下去。
“根生哥，”他，“等虎子好了，你带他回山里，我找你们喝酒。”
根生使劲点头。
虎子窝在林墨怀里，手里攥着一块糖，眼睛半睁半闭，困意上来了。他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林墨凑过去听，听见他：“等好了……要跟熊叔抓鱼……”
“校”林墨，“抓鱼，抓最大那条。”
虎子的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做了个好梦，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是灰蒙蒙的，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两下玻璃，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盐水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不急不慢，像这个年代所有的日子一样，虽慢，但还在往前走着。
春草把被子往虎子下巴底下掖了掖，轻声：“睡吧，娘在这儿呢。”
虎子没应声，已经睡着了。手心里的糖攥得紧紧的，连睡着了都没松开。
——再远的冬，也有到头的时候！
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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