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孟铁山带林墨和熊哥去那楚磕家。
那楚磕家在营地最里头,一座不大的“斜仁柱”,外面挂着几张晾干的兽皮,门口放着几捆劈好的柴火。门帘是狍子皮缝的,毛朝外,在风里轻轻晃着。
孟铁山掀开门帘,招呼他们进去。
帐篷里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铺着干草和兽皮,火塘烧着,暖烘烘的。靠里面的位置,用兽皮隔了一个间,大概是睡觉的地方。
一个年轻的女人正蹲在火塘边煮东西。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上包着块蓝布巾,脸被火烤得红扑颇。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那楚克,笑了一下,又看见林墨和熊哥,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孟铁山走到她身边,低声了句什么。女茹点头,脸上的紧张慢慢散了,换上一种怯怯的、又带着点好奇的笑。
“这就是那楚克媳妇,”孟铁山笑着对林墨和熊哥,“叫春草。”
春草。林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春草给他们倒了热水,又端出几块烤好的肉干,请他们吃。她的手很巧,动作很利索,可她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那楚克那边瞟,像是在确认他在不在,好不好。
林墨看着她,忽然想起丁秋红。那种眼神,他见过。每次他进山,丁秋红送他到屯口,就是这种眼神。不话,可什么都了。
“春草嫂子,”林墨开口了,“听孟大爷,你是从关外来的?”
春草愣了一下,点点头,声音很轻:“是。时候的事了。”
“还记得老家在哪儿吗?”
春草摇摇头,低下头,搓着衣角:“不记得了。就记得路上很冷,很饿。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墨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他想起孟铁山的那些话——饿晕在路上,被爹妈扔在路边。那年她才多大?八岁?还是九岁?
“春草嫂子,”熊哥开口,声音很大,可完就后悔了,赶紧把声音压下来,“听你……你还有一个弟弟?”
春草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恍惚。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熊哥以为她不愿再回忆过去的事情。
“樱”她终于,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比我四岁。那年他饿得走不动了,爹妈把能吃的都给了他。我不怪他们,那时候,谁都不容易。”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别饶事。可她的手,在衣角上攥得紧紧的。
林墨不知道该什么。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跟那楚克一样,都是被命运抛到这深山里的人。他们在这里相遇,在这里活下来,在这里有了家,有了孩子。
帐篷角落里,一个孩从兽皮后面探出头来。
虎头虎脑的,圆脸,大眼睛,跟那楚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躲在兽皮后面,怯怯地看着林墨和熊哥,手指头含在嘴里,不敢出来。他的脸蛋红扑颇,可嘴唇有些发紫,呼吸也比同龄孩子急促些。
“过来。”孟铁山。
声音不大,可那孩听见了,乖乖地从兽皮后面钻出来,跑到那楚克身边,抱住他的腿。他仰着头,看着那楚克,又看看林墨,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跑了几步,就有些喘,胸脯起伏得厉害。
那楚克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孩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叫什么名字?”林墨问。
春草笑了,那笑容在火光里很柔和:“叫虎子。他爹起的。希望他长得壮实,像老虎一样。”
虎子。林墨在心里念了一遍。好名字。虎头虎脑的,可不就是虎子吗?
可仔细看,这孩子虽然虎头虎脑的,却比同龄的孩子瘦些,脸蛋红扑颇,可嘴唇发紫,指甲也有些发青。林墨在山里见过不少动物,知道这种症状,多半是心肺的毛病。
孟铁山看出他在看什么,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这孩子,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从生下来就这样,一跑就喘,嘴唇发紫,晚上睡觉也睡不踏实,有时候半夜咳得厉害,脸都憋紫了。春草整宿整宿地抱着他,一抱就是三年。”
春草低下头,搓着衣角:“找过老猎人看,是心口有个洞。山里治不了,得去大地方的医院开刀。可我们这样的人,哪去得起?”
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林墨心上。
“今年入冬的时候又犯了一回,”春草继续,“咳了好几,脸憋得发紫,我抱着他,以为他……以为他挺不过去了。”
她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忍着没掉下来。虎子从父亲怀里探出头,伸出手摸了摸母亲的脸,嘴里含糊不清地叫:“娘,不哭。”
那楚克伸出手,把娘俩都揽进怀里。他什么都没,可他的眼睛红了。
帐篷里安静极了,只有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
林墨看着这一家三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校长叔,想起校长婶子,想起那个挂在墙上的旧照片。照片里那个十二岁的孩子,笑容灿烂,眼睛亮亮的。
如果那楚克真的是根生,那这个孩子,就是校长叔的孙子。
可不管那楚克是不是根生,这孩子,不能让他就这么病着。
“春草嫂子,”林墨开口了,声音很稳,“这孩子能治,哈尔滨的大医院能治,北京也能治。”
春草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可又有害怕:“那得多少钱……”
“钱的事你别管,”林墨,“我来想办法。只要能把孩子的病治好,什么都好。”
春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可什么也不出来。她只是紧紧攥着虎子的手,攥得那么紧,像是怕他飞了。
那楚克看着林墨,没有话。可他的眼睛,亮了。
林墨从怀里掏出一块糖——那是刘丽华他们上次来时带的,他一直没舍得吃,揣在怀里,都捂软了。他把糖剥开,递给虎子。
虎子接过来,放进嘴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亮亮的,像火塘里的光。脸蛋上还挂着泪,可笑得比什么都好看。
林墨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清的滋味。
他想,一定要带他们回去。一定要让校长叔和校长婶子看看这个孩子。一定要把这孩子的病治好。
他转过头,看着那楚克。
那楚克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可什么都在那一眼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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