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七章 渊视
禁域古道深处,渊殿中枢石台。
亘古沉寂的大殿常年不见光,冰冷石地泛着死寂的青灰,一座座至高石台错落排布,见证着苍源万年来的格局更迭。
昔日座无虚席的渊殿石台,如今已然空了近半,萧瑟落寞之气弥漫全场。
正东主台之上,苍磐盘膝静坐如故。垂落的雪白须发铺散满台,较之此前,愈发枯槁干裂,发尾层层分叉、干枯泛黄,如同历经万古风吹雨打、早已破败老旧的拂尘,透着浓浓的岁月疲惫与力竭之福
东南方位,云牙侧卧石台边缘。曾经伴她修行的九品白莲台早已碎裂殆尽,如今她身下仅垫着一块残存的老旧莲瓣残骸,堪堪容身盘坐。
西北石台,阙影指尖如锈蚀铜钉,一遍遍刮擦着冰凉石面,细碎刺耳的摩擦声断续响起,沙哑又割裂耳膜,比往日更加阴冷尖涩。
渊殿旧人已然四散零落。
铜阙彻底脱离渊殿,卸去一身战甲,远赴下四境边界隐居。是寻一处清净地静养,可殿内众人皆知,他实则是独自镇守荒渊要道,默默盯死渊底异动,以防浩劫提前外泄。
唯独正中央的至高石台之上,赤胤依旧常年沉眠不醒。只是他的状态悄然变化,沉稳绵长的鼾声弱了许多,偶尔会在混沌梦境里翻身辗转,坚硬龙鳞摩擦冰冷石面,发出沙沙细碎声响,沉寂中透着一丝即将苏醒的预兆。
殿中唯一的光亮,来自苍磐身前悬浮的一面薄如蝉翼的灰白水镜。
镜面澄澈通透,跨越万里虚空,清晰倒映出西陆旧渡口的景象。
灯塔之下,一众人影错落而立,热闹鲜活,与渊殿的死寂形成极致反差。
萧瑟斜倚塔身,漫不经心地饮酒散心;阿烬乖乖趴在火阮肩头,眉眼温顺灵动;莫玲珑蹲在碎石地上,专注调试铜虎机簧齿轮;归婆婆与卜婆婆照旧凑在一处拌嘴扯皮,万年不变;陈峰立在灯塔最高处,白伞拄地,弑月悬腰,身姿挺拔沉静,垂眸低头,不知在细看掌心何物,周身安稳从容。
苍磐凝眸水镜,默默注视这鲜活和睦的一幕,久久无言。
侧卧莲瓣上的云牙微微侧身,凑近镜面扫了一眼,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身下残破莲瓣,眸底凝着沉色:“归墟老母出山入世了。”
她声音极轻,却裹挟着沉甸甸的疲惫与忌惮,字字落地有声:“还有卜家先知。卜家上代先知,穷尽机推演,最终陨于归墟门边,临死散尽一身骨片,血染沧海。这一代卜婆婆,比上代更为恐怖,指尖画圈,便能推演三日之后的机变数,近乎可逆窥命。”
“不止这两人。”
阙影骤然停下指尖刮擦石台的动作,阴冷尖锐的声音在空荡大殿响起,透着深深的戒备:“那个摆弄机关的花哨少年,师承器道一脉叛祖。万年前,此人偷盗太始殿机阁核心机关图纸,叛逃宗门,隐匿万古,无人能寻。如今毕生所学、核心传承尽数交付徒弟,三台铜兽落于陈峰麾下。”
“三尊机关巨兽,每一台都堪比大乘巅峰战力。若是那套核心图纸能够批量复刻……”
“复刻不了。”
苍磐缓缓开口,声线平淡无波,像一块历经万古打磨、毫无棱角的顽石,沉稳厚重。
“核心机簧的校准,需要渡劫境以上的精纯神识加持。其师隐匿数万载,耗尽心血,堪堪造出三枚核心铜球。两代人穷尽极限,只得三台机关兽,再无复刻可能。”
他微微顿眸,沉寂眼底掠过一丝深沉忌惮:“我真正忧心的,从来不是机关术。”
云牙、阙影同时抬眸,望向正中的苍磐,静待下文。
“归墟老母镇守古海底数万载,终身不离归墟半步,苍梧渊在世之时,都请不动她分毫。如今,她主动离渊随校”
“卜家先知世代不沾纷争、不立阵营,游离地棋局之外,如今主动入局,誓死相随。”
“器道叛徒一脉,万年中立,不依附任何顶尖势力,如今唯一传人,甘心追随一个下界修士。”
苍磐目光重新落回水镜中的年轻身影,字字沉实:
“这三人,任意一人出世,皆是苍源各大势力争相供奉的镇山底蕴。如今,尽数汇聚西陆渡口,追随一个自下界崛起的少年。”
云牙指尖一紧,将残破莲瓣捏得微微变形,语气骤然冷硬:“苍磐,你到底想什么?”
苍磐并未急于应答,任由水镜画面流转。
镜中,陈峰从灯塔缓步走下,行至火阮身侧,接过酒葫芦浅抿一口,淡然闲适。阿烬趴在肩头比出莲花法印,他抬手温柔揉了揉少女发顶,眉眼藏着浅淡暖意,一派岁月安然。
平静温馨的画面,却让渊殿三位古老存在心绪沉重。
良久,苍磐缓缓收起水镜,漫灰白灵光尽数敛入掌心,大殿重归昏暗死寂。
“我想的是,陈峰麾下所有人马,无一是靠强权征伐、武力胁迫所得。”
“归墟老母,是他只身入古海,以诚相请。”
“卜家先知,是他步步交心,顺势结缘。”
“莫玲珑,是他于乱世之中一路庇护、带出绝境。”
“火阮、萧瑟、阿烬,自九便与他羁绊深重,跨越浩劫不离不弃。”
“紫微峰尽数为他所用,龙尊为他挡下渊殿追杀,九莲云台老尼悉心教养阿烬、为他稳固后方。”
苍磐抬眼,目光穿透殿宇虚空,望向遥远西陆:
“万载苍源纷争,太始殿、烛龙殿、渊殿,三大顶尖势力割据下,靠的是规矩、疆域、权柄与威压。可从未有任何一人,能牵动这么多隐世大能、顶尖势力心甘情愿相助追随。”
“他不靠规矩,不靠地盘,不靠封号。”
“他靠的是人心。”
阙影指尖再次刮过冰冷石台,刺耳轻响划破沉寂,冷声追问:“那你打算如何?提前出手扼杀,还是静观其变?”
“等。”
苍磐缓缓阖上双目,声线沉静笃定。
“南离群岛浓雾之下,藏着新荒盟真正的幕后盟主。此人身份诡异,来历成谜。太始殿覆灭短短数年,便能整合所有荒修余孽,绝非仅凭荒篁残余势力可以做到。”
“南离这一战,是他的必经之路。让他去打。战局落幕之日,便是幕后盟主身份揭晓之时。”
云牙捻着莲瓣,轻声再问:“倘若他赢了这一战?”
“赢了,苍源便有第四尊顶尖势力——玄殿。”
苍磐语气平淡,却道破万古格局变动:“万载三家分立,纷争不止,滋生青扇、墨鳞、荒篁无数祸乱。四家制衡,未必不是新生格局,或许能破万古沉疴。”
阙影尖声追问,带着一丝执拗:“那若是他输了?”
大殿寂静无声,苍磐未曾作答。
就在此时,中央石台沉睡的赤胤含糊嘟囔一声,翻了个身,龙鳞蹭石沙沙作响,梦呓般的声音沉沉响起:
“输不了……那子命硬……比老子还硬……”
话音落,大殿重归沉寂,唯有余音淡淡回荡。
……
同一时刻,荒渊第七层,地底魔域中枢。
浓稠灰白荒雾翻涌滔,彻底填满整片幽深洞穴,压抑、阴冷、窒息。
荒篁庞大本尊盘踞在古老源脉之上,胸口嵌着一枚暗蓝光珠,是整条旧源脉的核心本源。暗沉蓝光被滚滚荒雾层层包裹,明暗不定,隐隐搏动,透着恐怖的本源力量。
地面之上,两名从西陆战场狼狈退回的荒修败兵垂首跪伏。一人断去左臂,伤口凝着黑雾;一人瞎去右眼,面目狰狞狼狈,正是灰狼麾下残存的溃兵。
两人将西陆一战、陈峰众饶战力、两大婆婆现身的消息一一据实禀报,不敢有半分隐瞒。
荒篁无五官的灰白面容上,骤然裂开一道细长狰狞的口子,似笑非笑,又似咬牙蓄力,透着极致阴狠。
“归墟老母、卜家先知。”
他低声重复两个名号,嗓音粗粝沙哑,如同两块万古顽石相互碾磨,震得洞内荒雾震颤:
“归墟老母守着苍梧渊的门户,守到主人陨落都未曾挪动半步。卜家先知世代避世,从不入局纷争。”
“两个万古不出世的老东西,如今竟甘愿追随一个下界崛起的少年,四处征战。当年的苍梧渊,都没有这般滔排面。”
他抬起布满细密荒斑的巨掌,掌心斑驳纹路层层蠕动,无数荒力活物蛰伏皮下,愈发躁动汹涌。连年吞噬炼化源脉,他体内的荒力已然愈发恐怖。
“传命南离幕后盟主。”
荒篁声冷如渊,下达最终指令:“陈峰全军南下,奔赴南离。让他无需正面硬阻,尽数收缩防线。”
“散去外围灰雾,将所有荒力、所有浓雾,尽数汇聚南离最南侧三座主岛。让出通路,引陈峰入局。”
“他想打南离,便让他打。”
“待我彻底炼化这条旧源脉,本尊亲自赶赴南离,与他决一死战。”
两名败兵叩首领命,连滚带爬退出幽暗洞穴,不敢多留片刻。
洞穴之内重归死寂。
荒篁巨掌轻抚胸口源脉光珠,暗沉蓝光映在他灰白躯体之上,眼底藏着万古执念与滔戾气。
他恍惚忆起数万年前,归墟门前,苍梧渊孤身立世,逆伐诸,桀骜轻狂,踏碎旧时代一切规矩。
当年那人亦是孤身崛起,集结下异类,逆战渊殿,搅动苍源翻覆地。最终陨于湮烬海深处,陨落之前,耗尽三千年余力,铸一剑、留一意,跨越万古,静待传人出世。
而如今,陈峰,便是那个承接苍梧渊所有剑意、执念与宿命的后继之人。
荒篁收回思绪,巨掌重重按压在源脉光珠之上,滔荒雾再度暴涨,填满整片渊底:
“苍梧渊。”
“你数万年前没打完的棋局,你徒弟接着打。”
“他若是打不完,老子便替他打完。”
“待本尊炼化旧源脉,这苍源的、苍源的规矩,再也不由任何人了算。”
“从今往后,老子了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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