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六章 姐夫
西陆第四座碎片的荒雾彻底肃清。
陈峰亲手拔掉据点最高处那面沾满尘污的新荒盟灰旗，随手丢在一旁，顺势蹲在斑驳老旧的旗缸下打坐调息。
身侧众人安然闲适。
莫玲珑正蹲在地上，埋头给铜虎更换磨损的肩关节齿轮，指尖扳手翻飞，动作熟练利落。那头三丈高的铜虎全无战场凶态，温顺地把沉甸甸的铜脑袋搁在莫玲珑膝头，嘴里叼着半截荒兽腿骨，时不时轻轻磨牙，金属咬合的细碎咔咔声，在空旷的荒地上格外清晰。这根腿骨，是方才据点魔修头领的坐骑遗骸，方才被铜虎一巴掌拍碎脊梁，死后倒成了这头机关巨兽的消遣玩物。
不远处的断碑之上，青禾安安静静坐于其上，低头清点着十几只痊愈大半的灵雁。经过连日的悉心照料，灵雁羽翼上的绷带大多已经拆除，灰扑颇羽毛渐渐焕活生机，时不时扑扇翅膀，低空盘旋几圈，乖巧围在她脚边，叽叽咕咕，为这片荒芜碎片添了几分鲜活暖意。
码头石阶另一头，依旧是熟悉的拌嘴光景。
卜婆婆蹲在地面，手持枯枝专心勾画机圈纹，一笔一画沉稳笃定。归婆婆拄着锈迹铁拐立在一旁，垂眸静静打量，时不时张口挑刺，嫌弃她线条歪斜、章法杂乱。卜婆婆头也不抬怼回去，直言对方不懂机推演，只知看热闹。两位活过万古的大能，日日为这些细碎事拌嘴，吵得琐碎，却莫名安稳。
整片碎片战场尘埃落定，岁月静好，一派安宁。
陈峰寂静识海之中，忽然毫无征兆炸开一道轻快散漫的神念。
那道神念松弛慵懒，裹挟着淡淡的酒香，带着几分戏谑笑意，像是某人一边饮酒闲坐，一边隔着万里虚空随意传音，散漫又跳脱：
“陈兄——不对，该改口了，得叫姐夫。”
陈峰动作微顿，神色平静，没有应声，静静听着后续。
那道神念的笑意愈发浓郁，带着十足的看热闹心态：
“姐夫，你猜猜，火阮听见我这么喊你，会不会揍我？我赌她肯定动手。不过揍归揍，规矩不能乱，该喊还得喊。你和冰阮…，我喊一声姐夫，理所应当，也不亏——”
话音未尽，这道散漫的神念骤然戛然而止。
中断得猝不及防，干脆利落，像是传音之人硬生生被人打断。
下一瞬，识海里响起一声清脆沉闷的撞击响，隔着无尽虚空，都能清晰听出是拳头砸中鼻梁的闷响。
紧随其后，火阮清冷凛冽的神念强势取而代之，语气冷硬，又带着一丝被气出来的笑意，杀气十足：
“萧瑟！你再多传一个字，我让你全程用脸着地，爬回紫微峰。”
陈峰垂眸看着手里的丹药，紧绷多日的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终究是没忍住，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暖意。
短暂的打闹过后，火阮的神念迅速收敛戏谑，恢复一贯的沉稳冷静，字字清晰传来：
“陈峰，我和萧瑟出关了。龙血炼池淬炼彻底结束，火候圆满。萧瑟顺利突破渡劫境，我傀神源力彻底稳固，定在渡劫初期。”
“龙尊准许我们离山寻你。另外，九莲云台的老尼姑也松了口，阿烬的莲境彻底融合完毕，心魔肃清。老尼姑亲自送她动身，从忘川一路向西，预计后抵达西陆边缘。你现在具体位置在哪？”
陈峰出声，将自己所处的第四座碎片方位、渡口据点位置一一报出。
火阮应声记下，没有多余寒暄，干脆利落落下一句“后抵达”，便直接切断了神念传音。
断音前的刹那，识海之中隐约飘来萧瑟不甘的呼喊：“姐夫！你等着我——！”
喊声未落，又是一记闷响响起，伴随着火阮无奈又强势的低喝：“还敢乱喊？”
虚空彻底归于寂静。
陈峰捡起剩下的干粮，继续慢嚼细咽。
一旁的莫玲珑耳力灵敏，察觉到他方才神色微动，好奇探头：“前辈，是谁在传音呀？”
“家里人。”陈峰淡淡回了三字，语气温和。
莫玲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多问，低头继续调试机关齿轮。
不远处的青禾听见对话，立刻从断碑上跳下来，跑到陈峰身前，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是火阮姐姐要来了吗？阿烬姐姐也一起来对不对？”
陈峰轻轻颔首。
青禾瞬间喜笑颜开，发间玉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转身跑回灵雁群边，清点灵雁的速度都快了数倍，满心雀跃，盼着故人重逢。
两日转瞬即逝。
西陆最边缘的旧渡口，海风浩荡，荒雾稀薄。
陈峰亲手拔除整片西陆最后一面新荒盟灰旗，将那面紫微峰亲手绣制的玄色战旗稳稳插进废弃灯塔的顶端。
玄黑旗面，绣着阔剑、倒悬古塔与冰莲纹路，历经风霜依旧挺拔鲜明。西陆咸涩海风呼啸吹过，旗面烈烈翻涌，在灰白光之下，猎猎作响，霸气凛然。
至此，整片西陆碎片疆域，尽数归玄殿掌控。
灯塔之下，众人静静等候重逢。
莫玲珑与青禾收拾妥当所有行装物资，休整完毕；卜婆婆依旧守在石阶上画圈推演前路机；归婆婆立在海风之中，静看远方茫茫雾海，岁月安然。
不多时，东边际掠起两道极致耀眼的遁光。
一暗金，一灰白。
两道遁光并肩横穿云海，速度极快，破空而行，在云层尽头拉出两道长长的流光尾迹，转瞬便逼近渡口。
暗金遁光落地无声，敛去所有锋芒，沉稳内敛。
灰白遁光略显莽撞，轰然砸落地面，震起一圈浅浅碎石土坑，随性又跳脱。
火光敛去，火阮率先从暗金光晕中踏出。
时隔多日未见，她清瘦了不少，肤色也比从前更深几分，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多了历经淬火淬炼的硬朗沉稳。腕间六道魂火纹路彻底固化，化作六道细密的金色线条，蛰伏在皮肉之下，如同六条沉淀岁月的古老河道，稳定厚重。
她静静立在海风之中，身形挺拔如刀，无半分张扬锋芒，却自带千锤百炼后的凛冽刀意，沉稳、强大、让人安心。
紧随其后，萧瑟从土坑里爬起，随手拍去满身尘土，肩上依旧扛着那柄葬剑。
剑身灰白裂纹愈发深邃透亮，纹路之间隐隐流转一缕细碎暗金光泽，是突破渡劫境后的全新蜕变。他周身空间微微扭曲，渡劫境的磅礴气息还未完全收敛，可眉眼依旧是那副散漫慵懒的模样，吊儿郎当，仿佛一路赶路只是闲庭信步。
“姐夫——”
萧瑟嘴巴刚张开，话音未落。
身侧的火阮头都没回，手肘精准一撞，狠狠顶在他肋下。
萧瑟瞬间弯腰弓背，疼得闷哼出声，却还不死心，声嘟囔：“我就喊一声，又不多喊……”
火阮懒得再和他计较，径直走到陈峰面前，抬眸细细打量他许久。
目光先落在他脸颊那道暗金细纹上，随后扫过身后一众伙伴，最后落回他略显清瘦的眉眼，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你瘦了。颧骨都露出来了。”
她着，抬手解下腰间悬挂的酒葫芦——那是萧瑟一路贴身带着的葫芦，全程被她扣压保管，从未让萧瑟偷饮一口，径直塞进陈峰手郑
“这是萧瑟闭关新悟的劫剑道酿酒法子，酒力醇厚霸道，一口能抵三日干粮。你先垫垫身子。”
陈峰接过葫芦，拔开塞子轻抿一口。
酒液入喉，刚烈迅猛，火辣辣的剑意酒力顺着喉咙一路下沉，直坠丹田，像一柄细碎剑横劈五脏六腑，烈性十足。他微微呛咳两声，将葫芦递还回去。
火阮随手重新扣回腰间，萧瑟在一旁眼巴巴伸手想去够，被她一记冷眼直接瞪退，不敢再乱动。
夕阳西垂，暮色渐染渡口。
晚霞铺满海面之时，阿烬如期而至。
九莲云台并未派人随行，唯有一叶洁白莲舟破开茫茫雾海，缓缓停靠在旧渡口边。
莲舟落稳，阿烬赤足轻盈跃下，踩在微凉的碎石滩上。她身着一身素雅月白僧袍，满头长发已然剪短，眉心原本浓郁的火焰纹路淡去大半，昔日眼底萦绕不散的灰暗死气彻底褪去，不复过往阴霾。
一双眼眸清亮通透，眼底暗金火焰稳稳燃烧，纯粹又坚定，莲境大成之后，心境澄澈，焕然一新。
她怀中紧紧护着三枚莲子，两枚泛着温润银白微光，生机饱满，唯独最后一枚色泽暗沉，黯淡无光，静静蛰伏。
阿烬步快跑至陈峰身前，仰着干净的脸，踮起脚尖，心翼翼将那枚暗沉莲子，轻轻按入陈峰掌心。
“这是冰阮姐姐的莲子。”
她声音软软糯糯，认真解释道：“云台老尼姑，它不发光，是因为机缘未到。等哪它亮起微光，冰阮姐姐就回来了。”
完，她放下心事一般，转身扑过去抱住火阮的腰。火阮顺手将她拎起，稳稳放在肩头。阿烬趴在她肩上，眉眼弯弯，对着陈峰露出甜甜的笑容，灵气十足。
陈峰低头凝视掌心的暗沉莲子。
莲子古朴安静，与掌心浅淡的冰纹静静相依，一暗一蓝，一温一寒，像两颗沉眠岁月、静待重逢的星辰。
他抬手，将这枚承载着期盼的莲子贴身收好，与怀中沈墨遗留的机关鸟放在一处，妥帖安稳，藏于心口。
抬眸望去，渡口晚风温柔，故人尽数齐聚。
火阮肩头坐着笑意明媚的阿烬，萧瑟斜倚葬剑，偷偷摸出酒葫芦酌，莫玲珑专心养护机关兽，青禾温柔照料灵雁，卜婆婆与归婆婆依旧在石阶上为画圈拌嘴吵闹。
一路西行独行的孤寂，在此刻尽数消散。
人皆在，路在前。
陈峰静静看了众人许久，暮色落在他眉眼之间，温柔又坚定，缓缓开口，定下前路所有征程：
“明日全员南下。”
“南离群岛荒雾最浓，新荒盟盟主盘踞在此，是西陆最后的大担拿下南离，打通东西两陆整条航道。”
“航道贯通，我们返回紫微峰，立旗定界，稳守疆域。”
萧瑟闻言收起酒葫芦，难得褪去懒散，神色正经几分，出声追问：“立旗之后呢？”
陈峰抬手，将肩头白伞扶正，目光望向南方茫茫雾海，前路澄澈，目标清晰，字字铿锵：
“立旗之后，征伐渊殿。”
“踏平渊殿动乱，关闭归墟之门。”
“大局落定，接冰阮，回家。”
萧瑟抬手举起酒葫芦，对着西最后一抹残阳遥遥一敬，彻底安分下来，爽快应声：“好。姐夫怎么，我们就怎么打。”
这一次，火阮没有再制止他的称呼，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她扛着阿烬，缓步从陈峰身侧走过，留下一句轻松话语：“葫芦里的酒够撑到南离。到霖方，你请客补酒。”
趴在肩头的阿烬，对着陈峰比出一个巧的莲花法印，眉眼亮晶晶的，无声示意自己会并肩作战、全力相助。
晚风阵阵，暮色沉沉。
陈峰抬手撑开白伞，又缓缓合拢。
伞面之上的冰蓝脉络，在昏暗暮色里轻轻亮起一瞬，微光淡而稳，像一轮从深海深处缓缓浮起的旧月，温柔蛰伏，静待归期。
前路杀伐未定，可归途已有期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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