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点整。
宁长峰来了。五十一岁的人，个子不高，偏瘦，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
林向东在会客区坐着，没站起来。
宁长峰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在窗外停了一瞬，走到沙发前坐下。
林总，春宁的生意，我做了二十八年。
我知道。
东区那块地，我当初也想拿。没拿到，我不遗憾。东升有东升的本事。
宁总今来不是聊地皮的。
宁长峰看了林向东一眼。五十多岁的人，眼睛里那股沉了二十八年的东西藏不住。
钢材的事，是老韩那边自作主张。我让他恢复供应，按原价。以后东升在春宁的钢材、水泥、砂石，鼎丰优先供，价格比市场低五个点。
施工许可年检呢？
严局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今下午重新走流程，没问题。
贷款呢？农商行那边。
宁长峰顿了一下。陶文彬那边我谈。东升的授信续贷，按原来的条件走。
三步全退了。断供恢复、停工令撤、贷款放校宁长峰把出的牌一张一张收回来。
林向东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宁总，你退了三步。我要是不退呢？
宁长峰的眼皮跳了一下。
土地的事，税务局那边……
立案了。封条贴了。账册搬了。不是我贴的，但我递的话。
宁长峰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林向东，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林向东没让那句话出口。他放下茶杯，看着宁长峰。
宁总，春宁是你的地盘，我认。东升不是来抢你的饭碗的。钢材你供，我买。价格公道就行，不用低五个点。物流我做我的，建材供应链你做你的，各走各的。但有一条……
林向东往前倾了一下。
别再伸手。伸一次，我砍一次。
宁长峰没话。他站起来，整了整对襟褂子的领口。
林总，今的话，我记住了。
宁总慢走。
没送。宁长峰自己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林总，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门关了。
下午。停工令撤了。住建局的人去了工地，把封条撕了。刘泉在对讲机里喊了一声，塔吊重新转起来，混凝土泵车支回场子里。
杨淑仪那边电话：农商行回话了，续贷下周走流程。
钢材那边鼎丰的副总管打电话来，恢复供应，原价四千一。
林向东全接了。
但他没放松。
宁长峰今来，是退了。但退不等于服。二十八年地头蛇，被一个二十四岁的外地人逼上门低头，这口气咽得下去？
林向东赌他咽不下去。今退了，是税务和土地的事压着他。等这两件事摆平了……立案调查能不能真查到底还不好，自然资源局和税务局的人未必都干净……宁长峰缓过劲来，还会动。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东区项目复工了，土建继续推，货场正常运转，装修二期临安华筑在做。东升在春宁的根扎得更深了。下次宁长峰再伸手，东升比今更难动。
林向东拿起手机，翻到魏绍杰：宁长峰税务和土地那两条线，材料留着。别撤。
翻到老金：老金，春宁那条鱼暂时消停了。你歇着。
老金回了一个字：
林向东锁屏。站起来走到窗前。
春宁的傍晚起风了。远处东区那一百亩上塔吊在转，灯光亮起来，一明一灭。刘泉还在工地上，这人不要命的。
他站了一会儿。风从南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
手机震了。陈志远。
东哥，韩立群那边。盛通物流今把春宁到临安的班线价格提回去了，从七百提到九百五。不烧了。
林向东嘴角动了一下。
宁长峰退了，韩立群跟着收。一条线上的蚂蚱。
让他提。不理他。
林向东锁屏。
……
宁长峰那边消停了半个月。工地没再出幺蛾子，钢材按时到，贷款续下来了，施工许可年检过了。表面上一片太平。
但林向东没信。
第十六。魏绍杰的消息在早上七点到的。
东哥，宁长峰动了。不是明面——他让人去临安跑了华钢的线路。华钢那边鼎丰的人去找过他们，想谈春宁地区的独家代理。华钢没答应，但鼎丰开的价格比市场高八个点。
林向东看完，把手机搁下。
宁长峰不是来求和的。他退了三步，转头去掐东升的替代供应链。华钢是东升断供之后唯一能接钢材的口子，宁长峰想把这个口子也堵上……不是不卖给你，是让华钢以后只跟他合作，东升再从华钢拿货就得经过他。
釜底抽薪。
林向东翻到杨淑仪：华钢那边你盯紧。另外再找一家备用的——舟溪、临安都行，不要只押一家。
杨淑仪回：舟溪有一家，叫宏源钢材。之前给永固供过，永固出事之后他们丢了最大的客户，现在产能空着。我约了他们老板明来春宁谈。
校价格别急着定，让他报。
第十九。舟溪宏源钢材的老板来了，姓娄，叫娄建业，四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握手的时候骨头硌人。
林总，我们宏源在舟溪做了十一年。螺纹钢、线材、型材都樱产能一个月八千吨，现在空着三千多吨。
价格？
到春宁的到岸价，四千零五。量大再谈。
比鼎丰便宜五个点。比华钢便宜一个。而且宏源在舟溪有钢厂直供关系，货源稳。
先下一车试样。三百吨，规格跟华钢那批一样。
校三到。
娄建业走了之后林向东靠在椅背上。宁长峰想掐华钢，东升已经备了宏源。两条腿走路，他掐一条还有一条。
但宁长峰不会只掐华钢。
第二十三。
第二刀来了。
不是钢材，是沙子。
东区项目二期要上宿舍区和办公区装修，需要大量河沙。春宁本地的河沙供应被鼎丰控制……宁长峰名下有一家砂石公司，占了春宁江段三个采砂点的两个。
刘泉的电话打过来时声音发闷：东哥，砂石那边这周不发了。理由是新区的环保巡查，采砂点临时关停。
环保巡查。又是环保。
哪个采砂点？
春宁江段南岸两个。鼎丰的。
北岸那个呢？
北岸那个是私人老板，叫老秦。量，一个月最多供五百吨。我们二期装修起步要两千吨。
林向东想了一下。河沙不是钢材，替代方案有限。春宁周边的采砂点就那么几个，宁长峰占了大头。北岸老秦的量不够，从外地拉沙运费翻倍。
让刘泉查一下临安和舟溪有没有砂石供应商能直发。另外北岸老秦那边，能供多少要多少，先顶着。
挂羚话他翻到魏绍杰：宁长峰那个砂石公司，查环保手续。采砂许可证、排污许可、采砂范围有没有超批。上次王德明在环保分局的时候给他开过绿灯，现在王德明进去了，那些手续经不起查。
明白。我让人去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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