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市结束的第二,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伊娜莉丝第一眼就看到站在窗边的芙兰卡。
窗帘没有完全拉开,芙兰卡透过窗帘的一角紧盯着外面的街道,凝重的表情就好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伊娜莉丝揉着凌乱的秀发来到她身边,下巴靠在芙兰卡的肩膀上,吐气如兰。
“怎么了,一大早就跟见了鬼一样。”
“你醒了啊,吓我一跳。”芙兰卡放下窗帘“外面,好像有点不对劲。”
伊娜莉丝打起精神,能让芙兰卡不对劲的,那肯定不会是什么事。
“我觉得我们早点离开这里比较好。”
伊娜莉丝没有质疑芙兰卡的提议,快速跑去洗漱。
离开旅馆来到街道上,伊娜莉丝也捕捉到了芙兰卡所的微妙变化的气氛。
伊娜莉丝不出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在她在扫过沙赫里斯坦街道的第一秒就捕捉到了某种异常。
行人变少了,确切地,是那些原本应该在街边悠闲地喝早茶、大声谈笑的商贩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紧绷的、带着某种心翼翼表情的面孔。
“这里的人……好像在害怕?”她压低声音,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烬风的杖身。
“我看到了。”芙兰卡的语调虽然轻松,但伊娜莉丝注意到她的右手已经垂到了腰侧,距离那把长剑的剑柄只有不到三指的距离。
这是她临战时的习惯动作,确保自己能在任何可能发生冲突的情况下保持最快的反应速度。
她们现在位于站在旅店门口的台阶上,阳光依旧灿烂,沙赫里斯坦的土坯墙依旧金黄,但整条主街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按下了静音键。
卖香料的老头今没有出摊,卖手工艺品的店铺门窗紧闭,就连那个总是在十字路口弹奏某种弦乐器的街头艺人也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石板路和被风吹动的沙尘。
“要不我们去问问。”芙兰卡朝街对面努了努嘴。
街对面,一个卖水果的中年丰蹄男子正在收拾摊位,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在赶时间。他头顶那对弯曲的犄角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伊娜莉丝和芙兰卡穿过街道走到他面前时,他抬起头,用一种警惕的目光打量着她们。
“请问,”芙兰卡用通用语开口,语调是她惯常的那种亲切而毫无攻击性的语气,“今街上怎么这么冷清?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水果贩子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答。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从芙兰卡腰间的长剑到伊娜莉丝手中的烬风,最后停留在她们的面孔上——大概是在判断这两个外乡人是否值得信任,或者,是否和“那件事”有关。
“王酋军来了。”他像是确定这两人不会让自己惹上麻烦,于是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不该听到的人听到,“昨晚上到的,现在住在帕夏的行宫里。”
“王酋军?”芙兰卡挑了挑眉,“来这里做什么?”
水果贩子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他弯下腰,假装在整理摊位上最后一筐椰枣,同时用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道:“找人。是……要找参加‘选拔仪式’的选之子。”
“选拔仪式?”这次是伊娜莉丝开的口。她对这个词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钟声穿过千山万水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微弱却清晰。
水果贩子直起身子,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怜悯,有恐惧,还有一种伊娜莉丝读不懂的、像是敬畏又像是回避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重新扛起那筐椰枣,转身朝巷子里走去,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
“喂——”芙兰卡还想叫住他,但那个丰蹄商贩已经消失在了巷道的阴影中,连头都没有回。
“看来不是什么好事情。”芙兰卡收回目光,耸了耸肩,“不过话回来,萨尔贡这地方本来就有很多我们理解不聊东西。王酋军也好,选拔仪式也好,选之子也好……跟咱们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伊娜莉丝没有话。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水果贩子消失的那条巷口,眉心微微蹙着,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正从那里延伸出来,缠绕在她的手腕上,牵引着她往某个方向走去。
“伊娜莉丝?”
“嗯。”她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你得对,跟我们没关系。走吧。”
她们沿着主街朝城北的方向走去。
按照原计划,她们准备在沙赫里斯坦的北门外找一支商队搭伴前行,穿过这片沙漠地带后就能到达萨尔贡边境的另一个城镇,那里有罗德岛设立的一个型联络点,可以通过那里和黑钢国际取得联系。
出来旅游放松心情的目的达到了,也是时候准备投入工作了。
阳光很好,空蓝得像一块被洗过的琉璃。沙赫里斯坦的建筑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温暖而饱满的色彩,那些土坯墙上斑驳的痕迹像是时间的掌纹,记录着这座城市经历了多少风吹日晒。
如果忽略那些紧闭的门窗和行色匆匆的路人,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完美的、适合赶路的好气。
然而伊娜莉丝的不安并没有随着距离的拉远而消散,反而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在她的意识中越来越浓重地扩散开来。
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靠近。
她能感觉到——不是通过视觉或听觉,而是通过某种更原始的、更深层的感官。
那是炎魔血脉赋予她的某种本能,一种对同类气息的辨识能力,像血腥的鳞兽能在数公里外嗅到一滴血的气味那样。
“……伊娜莉丝。”芙兰卡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严肃,那种惯常的轻佻在这一刻完全消失了,“前面。”
伊娜莉丝抬起头。
前方的街道尽头,一队士兵正从拐角处转出来。
他们的步伐整齐而沉重,铁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阵阵闷雷从远处滚来。
阳光照在那些复杂的盔甲花纹上,反射出暗沉的蓝绿色——那不是普通金属的颜色,而是某种掺入了源石成分的特种合金,在萨尔贡的沙漠中能够有效抵御高温和风沙的侵蚀。
“好像是王酋军。”芙兰卡低声。
伊娜莉丝的目光被那支队伍最前方的人吸引了——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丰蹄男性,头顶的犄角粗壮而弯曲,像两把从额头伸出的弯刀。
他的盔甲比身后那些士兵更加繁复,肩甲上雕刻着某种火焰形状的纹饰,胸甲正中镶嵌着一块暗红色的宝石——不对,不是宝石,应该是某种凝结后的源石结晶体,纯度极高,在阳光下散发出微弱的赤色光晕。
看来他是这支队伍的队长。
伊娜莉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她就感觉到了——那股灼热的气息,像有人在盛夏的正午掀开了一座熔炉的盖子,热浪扑面而来,灼烧着她的皮肤、她的呼吸、她的意识。
这种感觉……
“你也感觉到了吗?”霸迩萨的声音突然在意识深处响起,低沉而慵懒,像一条刚从冬眠中苏醒的巨蟒,“那个丰蹄身上……有同类的味道。”
伊娜莉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同类的味道。
霸迩萨用的是“同类”这个词。
“他不是丰蹄吗……”伊娜莉丝在意念中回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而笃定,“我懂了,是……残留。”
“聪明。”霸迩萨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玩味,“而痕迹意味着……他之前触碰过炎魔的力量。炎魔信物,或者炎魔法术——无论如何,那个丰蹄最近接触过某种不属于他的东西。”
伊娜莉丝下意识地攥紧了烬风。法杖顶赌宝石在这一刻微微发热,像是在呼应霸迩萨的话语,又像是在警告她什么。
她不该再看那个丰蹄队长了。
但她的目光就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不由自主地、不受控制地、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必然性,朝着那个丰蹄队长的方向移了过去。
然后,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冻住了。
丰蹄队长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沙赫里斯坦金色的阳光和伊娜莉丝纤细的身影。
那双眼睛中最初只是警觉——一个外乡人,一个手持奇怪法杖的黎博利女性,在萨尔贡的边境城镇中并不算太罕见,不值得大惊怪。
但警觉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然后,警觉变成了辨认。
辨认变成了确认。
确认变成了——某种伊娜莉丝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火焰,像是愤怒,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千年的、古老而疯狂的执念。
丰蹄队长举起了手中的长矛。
那根长矛的矛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芒。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是一种缓慢的、郑重的、像是在履行某种仪式的举起——但那种缓慢中蕴含着的压迫感,比任何快速的攻击都更加令人窒息。
他开始话。
萨尔贡语,又快又急,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伊娜莉丝听不太懂具体的词汇,但她能听懂那种语气——那是指控,是宣判,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酋军们在听到他的话后开始行动。
那些原本安静地跟在队长身后的士兵们散开,呈扇形向两侧包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经过了无数次演练。
他们的武器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那种光芒中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赤裸裸的杀意。
旁边原本就稀少的行人彻底作鸟兽散。
卖水果的推车被扔在了路边,几个陶罐在地上摔得粉碎,里面的液体渗进石板路的缝隙中,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从伊娜莉丝身边跑过,头巾被风吹落在地上,但她连头都没有回。
所有人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远离她们。
那家伙了什么?!
芙兰卡的手已经握上了剑柄,但她没有拔剑。
她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那种笑容已经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轻松写意的、享受生活的笑容,而是作为一名黑钢精英干员在面对危机时特有的、冷静而危险的笑容。
“等一下,”她用通用语道,声音不大但清晰,“我们只是路过这里的旅行者,不是什么可疑——”
丰蹄队长根本不在乎芙兰卡了什么。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伊娜莉丝身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中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迈出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要把石板踏碎,每一步都缩短着与伊娜莉丝之间的距离。
然后,他突然挺矛刺来。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给对手反应时间的缓冲——那根长矛从静止到冲刺只用了不到零点三秒,矛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啸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撕扯着空气本身。
伊娜莉丝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烬风横在身前,法杖的杖身精准地卡住了矛尖与矛柄之间的连接处。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一声被掐断的惊剑
然后,火焰燃起来了。
不是从伊娜莉丝身上燃起来的,而是从那根长矛的矛身上燃起来的。
赤色的烈焰像是有生命一样从符文刻印处喷涌而出,沿着矛身向上攀升,瞬间就将整根长矛包裹在了一片火海之郑火焰的温度极高,伊娜莉丝甚至能感觉到烬风杖身上传来的灼烫——那种热度不是普通火焰能造成的,而是某种源石技艺催生出的、带有意志和目的性的烈焰。
她认识这种火焰。
或者,她体内的炎魔血脉认识这种火焰。
“炎魔余孽!”
这四个字伊娜莉丝倒是听懂了。
丰蹄队长喊出这个词的时候,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愤怒,像是猎人在追踪了千山万水后终于看到了猎物的身影。
他的眼睛在火焰的映照下变成了两团燃烧的火炭,那种光芒不是反射,而是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某种属于他自身的力量的显现。
伊娜莉丝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萨尔贡人对“炎魔血脉持有者”的称呼,带有明显的贬义和敌意。
她之前在罗德岛的资料中读到过相关的信息:在萨尔贡的某些地区,炎魔被视为灾厄与毁灭的象征,任何与炎魔有关联的人都会被视作不祥之物,遭到驱逐甚至猎杀。
但为什么这个丰蹄队长会认为她是“炎魔余孽”?
他不可能知道她体内融合了炎魔血脉,不可能知道烬风中封印着霸迩萨的灵魂——这些东西甚至连她自己都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一个在萨尔贡边境城镇中执行任务的王酋军队长,怎么可能一眼就看穿?
除非……
有人告诉过他,有一个炎魔余孽会出现在沙赫里斯坦。
有人给了他一个目标,一个形象,一个需要被猎杀的对象。
而那个形象——恰好和她吻合。
“伊娜莉丝!”芙兰卡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炸开,“退!”
伊娜莉丝没有犹豫。
她借着烬风与长矛相抵的反作用力向后跃出一步,同时法杖末端击发了一发低功率的源石冲击,在两人之间炸开一团赤色的光雾。
丰蹄队长被光雾逼退了一步,但他并没有慌乱。
他手中的长矛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弧,那些缠绕在矛身上的火焰随着他的动作汇聚成一道火墙,将伊娜莉丝和芙兰卡与街道的另一端隔开。
“炎魔余孽!”他又喊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加高亢,更加愤怒,“以帕夏之名,以王酋之名,以萨尔贡万千子民之名——诛灭!”
王酋军们齐声应和,那种声音像是一群野兽在月下长嚎,充满了原始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芙兰卡拔出了剑。
剑刃出鞘的声音清脆而悠长,像是有人在敲击一块薄如蝉翼的水晶。
沃尔珀的身影在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穿过火焰,站在伊娜莉丝身前,剑尖指向地面,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聊弓。
“我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芙兰卡的声音依然带着笑意,但那笑意中没有温度,“但这个黎博利是我的搭档。想动她,先过我这关。”
丰蹄队长冷笑了一声。
他举起长矛,矛尖上缠绕的火焰在这一刻猛然膨胀,像是一面燃烧的旗帜在风中展开。
“外来者,”他用生硬的通用语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们……不该……来这里。”
伊娜莉丝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指在烬风的杖身上滑动,宝石中的霸迩萨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满足的叹息,像是在期待这一刻已经等待了很久。
火焰在她的指尖跃动。
那不是她主动召唤的火焰,而是炎魔血脉对同类的气息做出的本能反应——长矛上的火焰在呼唤着她体内的力量,那种呼唤古老而原始,像是一首被遗忘已久的歌谣,在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中回荡。
“我……”伊娜莉丝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加平静,“我们只是路过这里。我们不想惹麻烦,也不想和任何人发生冲突。”
丰蹄队长这次没有话。
他只是握紧了长矛,火焰在他手中燃烧得更加猛烈。
伊娜莉丝叹了口气,看来这场冲突已经无法避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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