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饭吃的着实有些折磨人，曹沾心想。
早饭摆在花园东角的流芳榭，是榭，其实是一座临水的亭子，三面敞轩，挂着半卷的竹帘。
帘外一池春水，几尾锦鲤悠悠地摆着尾巴。
亭子里设了一张黑漆嵌螺钿的方桌，桌上着一碟枣泥山药糕，一碟梅花香饼，一碟菱粉糕，一碟鹅油卷，一碟咸津津的炸酥肉，一碟时蔬炒。
正中是一碗碧粳粥，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旁边酱萝卜炸得酥脆，野鸡瓜齑炒得喷香。
曹沾坐在桌边，手足无措，搅了搅面前的粥，喝了两口便顿住，夹了一块山药糕，咬了一口又放下。
丫鬟给他添了一回粥，他也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并没怎么动。
上辈子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突然再次回到幼年时的锦衣玉食，只觉得恍若隔世。
……还真是隔世。
不过最大的问题是……曹沾无奈的抬头，看到饶有兴致的盯着自己不放的明姑娘。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盯着自己不动弹，还能哐哐干下三碗粥和一盆炸酥肉？！
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女孩他不是没见过，但人家只是豪爽似好汉，不是胃口似好汉。
特别是这种直勾勾盯着他，仿佛下一口要把他也吃进去。
好可怕。
香玉看两个哥哥姐姐的眉眼官司，也觉得好玩，慢慢地吃着一块菱粉糕，一口一口地抿着，偶尔停下来用帕子按一按嘴角，又端起茶盏抿一口清茶漱口。
动作极多，就是为了掩饰自己抬头看好戏。
一顿饭便在这样微妙的安静中吃完了。丫鬟们撤下碗碟，换上清茶。曹沾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定了定神，站起身邀请两个姐妹，去园子里走走。
二人自无不可，跟着出了流芳榭，沿着一条鹅卵石铺的径往东走去。
径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和矮松，间或夹着几株山茶，开着深红浅红的花。
再往前走，转过一带粉墙，一片不大的梅林横在面前，枝头上的梅花虽已谢了大半，仍有几株晚梅顽强的缀着枝头，
香玉心思多了，见了残梅，步子不觉快了几分，走到一棵老梅树下，仰头想着什么。
曹沾和明殊落在后面几步，明殊故意走向角落里，放慢了脚步，等他跟上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沾兄弟，昨儿晚上睡得可好？”
沾哥儿脚步一顿，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含糊道：“托明姐姐的福。”
“还好？”明殊挑了挑眉，“我怎么听，有人大半夜的不睡觉，打发亟处打听人家姑娘的底细呢？”
曹沾的脚步猛地停住了，耳朵尖瞬间红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明殊见他这副模样，嗤笑一声，摊手道：“如今人在你面前，想知道什么，问就是了。”
曹沾想了很多，他想问，你也是和他一样回到过去的人吗？黄家的变化是你做的吗？你来曹家想做什么？你可以改变黄家，可以改变曹家吗……
“你还会进宫吗？我，我是，你最好躲过去，随便打点什么，不要做后妃。”
……你可以不要死吗？不要像上辈子那样，病死在宝亲王潜邸，死的悄无声息，就像背井离乡的香菱，被强盗强迫和家人分离，最后孤独的，默默无闻的死去。
曹沾最是怜惜女孩，一想到这样好的女子，也要在宫里玉损香消，就把其他的事都给忘了，
明殊的的确确被这个问题惊了一下，突然觉得逗这个傻子也没什么好玩的，感动又好笑的回道：
“伯父和叔父能有如今的仕途，全是靠我指点的，我本可以继续继续在江西作威作福，这次拜访曹家，是我主动要来的。”
听懂了吗！我才是家里一不二那个，家里的经历仕途都在我手里，全家捧着我。
我不但不需要你可怜，我还抱着目的来你们家！
但曹沾明显不会画重点，他听了明殊了这些，还以为她承认她也是回到幼时的人，当即迫不及待道：
“我懂了，你自己也是想躲过进宫的！但你干靠提升父家势力用处不大，包衣选秀是强制的，只能走皇帝的情面。你吧，需要曹家做什么，反正曹家就快完了，债多了不愁，再多得罪皇家也没什么！”
重活一次，你变得好勇啊，曹大大。
明殊感慨的鼓掌。
不过一如既往的善良。
明殊故作犹豫的姿态：“我到曹家来，还真有所求，请公子帮我。”
曹沾一听，来了精神：“你。”
能救一个是一个，这样，我这等庸才，也算不枉费一次重生。
“《石头记》后四十回能给我吗？”
“啊？”
“拜托了，这是我毕生的恳求！”
曹沾缓过神，摆了摆手：“不不不，你等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写了《石头记》。”
你不是死的很早吗！？
明殊羞涩道：“不瞒先生，可能我和先生不大同，我是后世之人，转世到三百年前，成为黄家女。”
“先生到听着，更像是已死之人，重返年少啊。”
急吼吼的把自己老底卖个一干二净的曹沾：“……这么看来，倒是我献丑了。”
“先生也是纯善之人，明殊佩服。无论时光变化，依旧怜惜下女子。倘若尚有余力，就必会再救一人，先生大义，不愧是写出《石头记》的人物。”
曹沾羞愧，掩面而泣：“我算哪个牌面的人物，不过是一会流几滴泪的庸才，盛世中的苟且偷生之辈，最是无能了。”
见曹大大掉了珍珠，明殊赶紧安慰：“底下能走这份善心的，已经是很少了，先生出淤泥而不染，怎么不能算大义之辈？”
曹沾听了反而哭的更惨，什么群芳凋谢，民生艰苦，叹自己为什么还要活过来，死的透透的才算解脱……
明殊看他意志消磨，生无可恋，干脆下了一剂猛药：“我此次转生，心怀大志向，想要重复汉家山河。”
“先生既然不惧生死，不如帮我？”
哭的朦朦胧胧的曹沾：“嗝！啊？”
怎么救跳到造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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