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憋了一辈子。
卫青转身朝帐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轻快的尾音,那尾音甚至还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调皮的意味:
“来人,给北国元帅好好地、真实地装扮一下。
千万不要让北国元帅暴露哦。”
帐帘掀开,两个亲兵走了进来,笑眯眯的。
他们走到北国元帅面前,一左一右,把他从椅子上架了起来。
北国元帅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出了帐外。
夜风灌进帐中,烛火剧烈摇晃,将卫青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惨叫声从帐外传来,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子割肉。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叫,是那种被捂住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响,低沉,压抑,让人头皮发麻。
卫青站在帐中,听着那些惨叫声,脸上没有表情。
他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可他的心是热的。
那些惨叫声渐渐低了下去,越来越弱,越来越轻,像一只受赡野兽在雪地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卫青放下茶碗,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西南方向,落在西月国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一盏灯,照亮了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
“西月国,该轮到你们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帐外的惨叫声终于停了,只剩下夜风呜咽,像在哭,又像是在笑。
北国使者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到达北境城外的。
他骑着一匹灰色的老马,马很瘦,鬃毛打结,蹄子磨得发白。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皮裘上沾满了尘土,脸上被风刮得通红,嘴唇干裂,手里高高举着一面白旗。
白旗很,是用一块破布绑在枪杆上的,在风中无力地飘着,像一只垂死的鸟。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也是灰头土脸,垂头丧气,像被霜打聊茄子。
城头上的哨兵看见那面白旗,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没错,是白旗,是求和的白旗。他连忙跑去禀报。
赵桓站在城头,手扶着垛口,望着城下那个举着白旗的使者,沉默了片刻。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是活的。
他想起那些死在城墙上的兄弟,想起那些被北国人用巨弩钉死在城楼上的将军,想起那些在雪地里流尽鲜血的战友。
他恨不得下令放箭,把那使者射成刺猬。
他是将军,将军不能任性。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得像在念一份战报:
“让他等着。”
使者等了很久。
从午后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夜幕降临。
他骑在马上,腿麻了,腰酸了,屁股疼得像被针扎。
他想下马,又不敢,怕城头上的燕赵兵笑话他。
他只能忍着,忍着,像一尊被钉在马背上的雕塑。
身后的两个随从早就下了马,蹲在地上,缩着脖子,瑟瑟发抖。
他们不敢抱怨,只是默默地蹲着,像两只被遗弃的狗。
城头上,火把点起来了,火光映在那些燕赵兵的脸上,照出一张张年轻的脸。
有人靠着城墙打盹,有韧声着话,有人朝城下吐了口唾沫。
没有人理那个使者,好像他根本不存在。
使者等得不耐烦了,可他不敢喊,不敢催,不敢露出任何不恭敬的表情。
他是来求和的,不是来打仗的。
信送到卫青的元帅大营时,已经是深夜了。
卫青已经睡了,被亲兵叫醒。
他没有发火,只是披上外袍,坐到案前,展开那封信,借着烛光看了起来。
信写得很长,洋洋洒洒,满纸都是客套话。
开头是“燕赵卫青元帅阁下”,结尾是“北国国王某某某顿首”。
中间全是废话,什么“两国交兵,百姓受苦”,什么“愿化干戈为玉帛”,什么“从今往后,永结盟好”。
卫青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终于找到了——在信的末尾,在那些客套话的夹缝里。
“右将军贪功冒进,擅起边衅,致两国交兵,生灵涂炭。
今已正法,以谢下。
愿割让边境三城,赔款白银百万两,以赎前愆。
望两国从此罢兵,各守疆土,永为兄弟之邦。”
卫青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一盏灯,照亮了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
他放下信,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有节奏,像心跳,像钟表,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往复运动。
右将军,那个在战场上被他一枪刺穿甲胄的右将军,那个拼死抵抗、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投降的右将军,那个死了还要背黑锅的右将军。
北国国王需要一个替罪羊,右将军就成了替罪羊。
贪功冒进,擅起边衅——这几个字,就把所有罪过推得一干二净。
右将军死了,死无对证。
北国还是好北国,国王还是英明的国王,只是下面的人不听话,惹了祸。
现在祸首已除,两国该和好了。
多好的剧本。
卫青拿起信,站起身,走到帐门口,喊来一个亲兵。
“把这个,送给我们的北国元帅看看。”
亲兵接过信,转身跑了。
关押北国元帅的帐篷里,烛火快要燃尽了。
北国元帅坐在毡子上,没有睡。
他睡不着,这几日他一直在想卫青的话,在想北国的反应,在想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帐帘掀开,冷风灌了进来,烛火剧烈摇晃,差点熄灭。
亲兵把信递给他,转身走了。
北国元帅接过信,展开。
他看着那些字迹,看着那些客套话,看着那些推卸责任的措辞,手在抖。
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像一块被烧焦的木头。
他看到右将军的名字时,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右将军是他的老部下,跟了他十几年,从一个兵一步一步爬到将军的位置。
他们一起打过仗,一起喝过酒,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
现在,右将军死了,死了还要背黑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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