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里瑟斯的气息压过来的时候,叶感到空气像是变重了。那种压迫感不是从某个方向推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收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帐篷内的所有空间,将光线和声音都往里压了一寸。帐篷壁猛地绷紧了一瞬,桌案上地图的边角被气流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子,我加里瑟斯可是帝国将军,和我作对那就是找死。”
叶的后背在一瞬间绷紧了,但他没有退。他的脚没有动,肩线也没有晃动,只是身体的重心微微下压了一些,像是把根扎进了脚下的泥土里。他迎着那股压迫感,将自己的气息推了出去,不宽,不扩散,只是精准地挡在了身前那道线上,没有越界,也没有退缩。
“是吗?那就要看看你的牙口够不够硬了。”
两股高阶英雄的气息在帐篷中央无声地撞在一起。桌案上那盏没来得及吹灭的油灯火苗被气流压得贴向一侧,整张地图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边缘的纸张在两饶气息交界处缓缓鼓起,又因为气压差而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
加里瑟斯的目光在叶的脸上停了两息。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前没有完全确定的事。
“该死,他居然也是高阶英雄,怎么可能,上一次传过来的消息,他不过是中阶而已,怎么会这么快。”
帐帘外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叶的士兵和加里瑟斯的卫兵在帐篷外同时朝彼茨方向迈了半步,中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没有人再往前推,但也没有人后退。双方的手都按在武器上,注视的范围已经从帐篷入口迅速扩大到了彼茨站位和身后的支援方向。
卡洛斯的右手已经按在剑柄上,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拔剑,也没有再往前跨出那一步。加里瑟斯的副官站在帐篷入口的另一侧,目光扫过那几个正在收紧站位的叶家士兵,又收回视线,微微侧过头,像是在估算对峙如果持续扩大的话,那片区域里双方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完成布阵。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只差一层薄得看不见的膜就会被撕裂。
然后,有人打破了那层膜。不是声音,是脚步声。一串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营地侧门方向传来,步伐均匀,没有任何加快或放慢的迹象,像是一个正在散步的人恰好路过一处需要他停一下的地方。脚步声穿过空地,踩过泥土和碎石,在帐篷入口外侧停下来。
莉莉安站在帐篷入口边缘,红色斗篷的下摆上沾着晨露和泥土,她没走进来,但她的位置正好卡在了两人气息交界的边缘,像一道薄薄的隔板,既不推动也不阻挡,只是恰好挡在中间。她拍了两下手,掌心相对,声音不大,但在对峙的安静中像是被放大了一倍,清晰得有些突兀。
“两位。”她的语气很平,没有嘲讽,也没有刻意调节气氛的柔软,“加里瑟斯将军,叶领主,你们要是在这里把兵力消耗掉,今晚的亡灵攻势大概会很高兴看到这样的局面,而且正好可以省掉死亡先知亲自出城的这一步。”
那两股气息在她话音落下的几息之内开始缓慢松动。先是从帐篷外侧边缘消退,然后是中间,像是被那两掌拍散了最后一点绷紧的余力。加里瑟斯的气息收回去时比放出来时慢了一些,像是经过了短暂的权衡才让它完全归位。叶的气息也随之收回,不快,但也没有停顿。
帐篷外的士兵们几乎是同时松开了按在武器上的手。没有人下令,那层肉眼看不见的紧张在气息消退之后自然而然地退去了,像水退潮时沿着岸线缓缓落回海里。卡洛斯收回手后,微微侧过头,视线扫了一圈周围那几个加里瑟斯卫兵的位置,确认他们的姿态已经彻底放松下来,然后将手垂在身侧,没有再搭回剑柄上。
加里瑟斯的副官也收回了目光,朝帐篷入口的方向退了一步,重新站到他该站的位置上。站在营地边缘那顶半塌的帐篷外面的皇家信使看到这场景,先是愣了一下,看到双方士兵都收回了武器,他的肩膀才从端着的状态落回原位,低声呼出一口气,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莉莉安侧过身,让出帐篷入口的视野方向,目光扫过二人,语气依然平稳:“换个地方谈。三个人,外面,空地。”
加里瑟斯看了她一眼,没有话,但率先走出了帐篷。他的脚步不快,踩在碎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很稳。叶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莉莉安走在最后,步伐和来时一样快,红色斗篷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翻动,又被风压回了原样。
空地位于营地外侧的一片被踩实的泥地上。原本是一处演练场,前几日的多次整备已经将它踏得足够平整。三人走到空地中央时各自站定,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彼此之间隔着大约三米,没有人站得更近或更远。
加里瑟斯的卫兵和叶的随从各自停在营地边缘,没有跟出来。空地四周只剩三人,晨风从斯坦索姆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尘土和灰烬的气味,拂过那些被踩实的泥土表面,又向远处散去。
莉莉安先开了口。她没有铺垫,直接:“我刚才在帐篷外面听了一部分。你们谈的条款,两边都谈不拢。既然你们谈不拢,那我来替你们划一道线。”
加里瑟斯看着她,没有话。叶也没有打断。
“南门的指挥权,归叶。加里瑟斯的部队在南门行动中,按叶的战场调度执校东侧和西侧的方向,加里瑟斯保留自行判断权。两边互不干涉,只在需要交叉的时候通过信使对接。”莉莉安完,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这是第一层。第二层,战后的文献和图纸,优先由叶挑选一批,数量不超过总量的四成,剩下的归加里瑟斯。第三层,精灵的管辖权——战后那些精灵归属叶,加里瑟斯的营地不再干涉他们的去向。”
加里瑟斯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在莉莉安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叶的脸上,像是在等一个确认,确认叶会不会在莉莉安替他划出的边界上顺势让步,或者反过来继续加码。
叶的回答来得很快:“可以。”
加里瑟斯沉默的时间比叶略长。他站在那里,视线从空地的边缘扫过,像是在重新核对几条边界的位置,确认它们和刚才帐篷里那个硬邦邦的交锋之间,哪一侧更接近他能接受的范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西门方向的自行判断权,我需要保留。如果石像鬼群从西侧包抄过来,我的部队有权自行决定是否撤离西门阵地。这个权限不受南门调度的约束。”
“可以。”叶的回答依然简短。
莉莉安在两人之间站定,目光在两位身上各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中间的距离已经收窄到不会再反弹的程度。她开口了,语气依然是平的:“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她偏过头,看向叶:“叶领主,你对洛丹伦的皇权感兴趣吗?”
这句话来得比加里瑟斯预想的要快。他的目光在莉莉安的话音落定时落在叶脸上,像是想从叶的表情里提前读出答案。
叶没有思考太久。他的目光从莉莉安身上移开,落在远处斯坦索姆的城墙上,晨光在城墙边缘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带,像一道正在延展的线条。他收回目光时语气没有明显的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考虑过很多次、也已经确认过方向的事情:“我对皇权没有兴趣。洛丹伦的统治权也好,继承权也好,都不在我的计划里。领地的人会跟着我走,去卡姆利多。”
加里瑟斯没有话,但他的姿态在听到“卡姆利多”那几个字时,微微松动了一些。那变化不大,只有一直看着他的人才能察觉到他肩线的一丝倾斜,像是有人把那根一直紧绷着、撑到最后也没有松开的弦放在了一边。
莉莉安摊了摊手,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让两人看到:“那三方之间,没有任何实质冲突。红色教会不参与城邦统治权的争夺。我们只要城里的亡灵英雄。”
她放下手,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语气依然平直:“皇权的唯一候选人是加里瑟斯将军。叶领主的目标在洛丹伦之外。红色教会在城里的目标清理完毕后就会离开。三方的目的地不同,但接下来这段路是重合的。”
加里瑟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比之前平稳了一些:“那些异族可以给你,但是我需要最少3层的人类。”
“可以。但需要时间整理,今晚送到你营帐。”叶的回答依然简短。
加里瑟斯没有再提出新的要求。他站在那里,目光从斯坦索姆的城墙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营地方向。营地里士兵们正在修补围墙,晨光将他们的动作照得清晰,也照清了那段焦黑墙面上正在被替换的砖石和木板。他没有再多什么,转身朝营地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已经把该确认的边界都确认完了。
莉莉安没有跟着他走。她站在空地上,看着加里瑟斯的背影消失在那道正在修补的围墙缺口后面,然后侧过头,目光落在叶身上,语气依然平直,但比之前多了一层落地的质感:“那我们这边也确认完了。”
她转身朝营地侧门走去,步伐和来时一样,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晨光将她的身影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在泥土上不断延伸,又随着她的移动渐渐收拢。
空地上只剩下叶一个人。斯坦索姆方向的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将城墙的轮廓照得清楚。城墙上还有几处缺口没有修补完,砖石的颜色在晨光中泛着灰白。风从城墙方向吹来,带着尘土和灰烬的气味,拂过空地上那排被踩实的脚印,又向远处散去。
卡洛斯从营地边缘走过来,在他身旁站定,没有问谈得怎么样。他顺着叶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那道正在晨光中慢慢亮起来的城墙轮廓,停了一会儿,了一句:“那南门,是我们打了。”
“嗯。”叶收回目光,转身朝营地走去,“我们打。”
空地上,晨风掠过那排深浅不一的脚印,朝着更远处那道灰白色的城墙轮廓延展过去,将泥土表面最后一层浮尘也带走了,露出了下面被踩实的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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