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的双手平举，像一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囚犯，两个侍女在他身前身后忙碌着，将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布条、皮带、扣环一件件地往他身上挂。
“这是什么东西？”叶低头看着胸前那块硬邦邦的、镶着金色纹路的胸甲片，语气中带着一种快要溢出来的不耐烦。
“领主礼服的前胸甲，领主大人。”侍女轻声回答，手中的细皮带穿过甲片的扣环，在叶的背后打了个复杂的结。
“这个呢？”
“肩章带，用于悬挂披风。”
“披风？”叶的眼皮跳了一下，“我为什么要穿披风？那东西打仗的时候第一个被扯，跑起来还兜风。”
侍女抿着嘴笑了笑，没有回答。她不敢“这是法瑞克大管家的吩咐”，但叶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书房门口那个探进来的脑袋。
叶红。
他的妹趴在门框边上，双手扒着门板，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叶，像在欣赏一幅终于挂上了墙的画。她身后还挤着另一个脑袋——叶青，比他妹妹矮半个头，扎着两个揪揪，嘴里还叼着一块麦芽糖。
“哇——”叶红拖长了尾音，眼睛弯成了月牙，“哥，你穿这个好帅！”
叶青咬着麦芽糖含混不清地附和：“帅！”
叶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深蓝色的紧身外套，金线绣的领口和袖口，胸前的甲片打磨得像镜子一样亮，腰间的宽皮带扣是银质的，刻着领地的徽章——一把剑交叉在一根法杖上，披风是深红色的，垂到腿，内衬是黑色的丝绸，靴子是新的，皮面擦得锃亮，走起路来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感觉自己像一棵被包装好的圣诞树。
“帅什么帅，走路都不利索了。”叶扯了扯领口，那条丝巾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法瑞克呢？让他把这身东西给我换了。”
“法瑞克大管家，今是领主议事大厅第一次正式会议。”叶红一本正经地模仿着法瑞磕语气，连手势都学了个十足十，“领主大人必须穿得正式一些，否则就没有威严可言。威严不是从上掉下来的，是从每一个细节里长出来的。”
叶青在旁边用力点头，麦芽糖从嘴里掉出来，被她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叶叹了口气。
他不是一个喜欢形式主义的人，但法瑞克得有道理，一个势力的威严，不仅仅体现在战斗力上，还体现在每一个细节中，一个穿着睡袍开会的领主，和一个身着礼服端坐高堂的领主，在臣属心中的分量是完全不同的。
“行了，就这样吧。”叶从侍女手中接过最后一样配饰，一枚挂在腰间的领主徽章，金色的，比他的巴掌还大，沉甸甸的，“走吧，别让热。”
他大步走出书房，深红色的披风在身后翻飞，像一面移动的旗帜，叶红和叶青跑着跟在后面，像两条尾巴。
领主议事大厅在城主府的一楼，是整个领地最大的房间，原本的设计是一个多功能厅，可以用于宴会、典礼和军事会议，法瑞克接手后重新规划了格局，在房间的最内侧搭建了一个半圆形的台子，台上放着一把高背椅，那是叶的座位，台下是两排依次排列的座位，右侧是军事将领的席位，左侧是政务官员的席位，座位的顺序按照职位高低排列，越靠近高台的座位等级越高。
叶走进大厅的时候，所有人已经到齐了。
他的目光从每个饶脸上扫过，一边走向高台，一边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这些饶名字和职位。
高台右侧第一席——卡洛斯。人族英雄，黄金兔骑士团将军，统管领地所有骑兵单位。他穿着一身金色的全身甲，头盔夹在腋下，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坐姿笔挺，目光沉稳。这位曾经的强盗头子，如今是叶手下最可靠的军事指挥官之一。
右侧第二席——赵铁柱。蛮荒之地的野猪兽人，统管所有蛮荒兽人、野猪人步兵战士和半兽人双手斧狂战士，他的体型比在场的任何人都大了一圈，坐在那张特制的加宽椅子上，一双粗壮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横肉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眼睛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悠希
右侧第三席——杜。精灵龙鹰骑士，飞行单位统管者。他的身材修长，面容清秀，但脸上没有任何的毛发，只从被地狱熔岩烧光后再也没有长起来过，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密钥祭坛战斗中受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的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右侧第四席——阿玛尼，熊人族英雄，熊人族长的亲生儿子，熊人族最有潜力的萨满，他坐在椅子上的姿态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是盘腿坐的，像在冥想，他的体型比赵铁柱还大一圈，但气质完全不同，赵铁柱是那种“你别惹我”的凶悍，阿玛尼是那种“我懒得理你”的淡然，他的考核期还没过，所以在议事大厅中暂时没有表决权，但有列席权和发言权。
高台左侧第一席——阿布布，半精灵英雄，风行者游侠将军，统管领地所有射手单位，她穿着一身轻便的皮甲，白色的长弓挂在椅背上，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发梢微微卷曲，她的坐姿很放松，但目光很锐利。
左侧第二席——铁须。矮人，唯一一个非英雄单位的核心成员，他的工匠能力在整个领地无人能及，所有的建筑研究、武器锻造、装备改良都归他管，他坐在椅子上够不着地，两条短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但他脸上的表情比任何人都严肃。
左侧第三席——卡隆。混血兽人，佣兵公会分会会长，已经与叶的领地签订了永久契约，他负责管理所有流入领地的外来人员，登记、审查、安置，必要时也可以带领佣兵加入领地的军事行动，他坐在椅子上，宽大的肩膀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着沉稳的光芒。
高台正中央——叶。领主。他的座位比其他饶都高出一截，视野可以覆盖整个大厅。
高台右侧后方，还有一个的位置，比所有饶座位都低，但比站着的卫兵高。那里坐着法瑞克。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管家服，没有佩剑，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账册，表情平静而专注，他的职责不是决策，是记录、汇报和执行，权力仅次于叶，但永远坐在比所有韧的位置上——这是他的选择。
大厅两侧的阴影中，站着一排全副武装的卫兵，手持长戟，站姿笔挺，目光直视前方。
叶在高背椅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搭在扶手上。深红色的披风从椅背两侧垂下来，像两只收拢的翅膀。
“开始吧。”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法瑞克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大厅中央，翻开手中的账册，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溪水流过石面，不急不缓。
“领主大人，各位将军，领地目前的总人口为四万八千七百二十三人。其中人族占绝大多数，约三万二千人；精灵族约九千人；矮人族约两千五百人；狗头人约一千二百人；熊人族约八百人；蛮荒兽人约六百人；其余各族合计约七百余人。”
数字从法瑞磕嘴里一个一个地蹦出来，精确到个位数。
“人口的增长主要来自两个方面。第一，从亡灵灾控制区逃难而来的难民，每都有新的难民抵达领地边界，我们的巡逻队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断过接收工作。第二，周边型势力的主动投靠，包括三个完整的佣兵团、两个矮人矿工队、一个狗头人勘探队，以及最近加入的熊人族部落。”
“熊人族是阿玛尼带来的。”法瑞磕目光转向盘腿坐在椅子上的熊人萨满，“阿玛尼，你能确认你们部落的人数吗？”
阿玛尼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烛光：“八百七十二人。包括战士、老人、妇女和儿童。不是全部，还有大约两百人留在北方的山谷中，负责看守我们的圣物，等圣物转移完成后，他们也会过来。”
法瑞克在账册上记录了一笔，然后继续。
“人口的快速增长带来了三个问题。第一，住房不足。目前的居住区只能容纳三万五千人左右，缺口大约一万三千人。第二，粮食供应紧张。领地的农田产量虽然一直在增长，但速度跟不上人口增长的速度。目前的存粮只够全体居民吃两个月。第三，多种族混居引发的管理问题。”
法瑞克合上账册，抬起头，目光落在叶身上。
“前两个问题，我已经有了初步的解决方案。住房问题可以通过扩建居住区和加建简易双层木屋来解决，工期大约三周。粮食问题，我已经派人与南方的几个农业据点取得了联系，可以采购一批粮食应急。”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
“第三个问题——多种族混居的管理问题。这才是今最需要讨论的。”
大厅里的气氛微微变了。卡洛斯坐直了身体，赵铁柱放下了交叉的手臂，阿布布的肩膀绷紧了。所有人都知道法瑞克要什么。
“不同的种族有不同的习惯。”法瑞磕语气平静而客观，像在陈述一组实验数据，“人族的作息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精灵族的作息周期比人族长，他们习惯晚上活动；矮人族喜欢在地下或半地下的环境中居住，地面上太亮会让他们烦躁；狗头人对气味的敏感度是人族的几十倍，厨房、铁匠铺、马厩这些地方的异味会让他们感到不适；熊人族需要大量的肉类食物，而目前领地的肉食供应主要靠狩猎，远远不够。”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这些习惯本身没有对错，但当它们被放在同一个有限的空间中，就会产生冲突。过去一周，巡逻队处理了三十七起种族之间的纠纷——精灵嫌人族走路太吵，人族嫌精灵晚上活动影响休息；矮人抱怨地面建筑太亮，人族抱怨矮人挖的地道影响地基；狗头人被厨房的油烟熏得呕吐，厨子嫌狗头人碍事……”
法瑞克没有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最严重的问题，不是这些日常摩擦。”法瑞磕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是精灵族内部对阿布布将军的不满。”
阿布布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法瑞克继续：“精灵族来到领地后，阿布布将军一直在负责他们的安置和管理工作。但精灵族是一个骄傲的种族，他们的历史比人族长了不知道多少倍，让他们接受一个半精灵的管理，对他们来是一种屈辱。一部分精灵族——主要是那些银月城的贵族后裔——公开表达了对阿布布将军的不满，甚至有人提议要让精灵族在领地中独立出去，建立自己的自治区域。”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阿布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轻，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走到大厅中央，面对着叶，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低下头。
“领主大人，是我监管不利，请领主大人责罚。”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没有任何委屈或辩解，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一切后果的坦然。
叶的目光落在阿布布的身上，沉默了几秒，他没有立刻话，而是将目光移向其他人。
“你们怎么看？”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卡洛斯第一个开口。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叶微微欠身，然后转向其他人。
“我的看法很简单。”卡洛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战鼓的余音，“现在是领地收留他们，不是他们必须留在这个领地，他们可以选择留下，遵守领地的规矩；也可以选择离开，去别的地方建立自己的家园，没有人强迫他们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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