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凯站在床尾,放轻了声音,怕惊扰到齐思远,侧过头对着江瑶低声仔细叮嘱。
“今这台手术六个时,全程站立,护腰勒得脊椎两侧皮肉都肿了,我下午已经用药油帮他推拿疏通过淤堵,但肌肉劳损不可能一下子恢复。
现在不能久站,也不能长时间平躺不动,躺久了腰背会更僵,每隔一段时间,你记得帮他轻轻翻身,垫个软枕在腰下面托住,不要直接按压红肿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床上闭目喘息的齐思远,继续着重点。
“最麻烦的还是胃。从早上出门只喝了一碗粥,一整没有进食,长时间精神高度紧张,直接诱发了胃痉挛,刚才下车那阵干呕就是胃酸刺激食道导致的。现在千万不能一次性吃太多东西,锅里的米粥少量喂,一次只喝半碗,温温的就行,不能烫,也不能凉。如果喝完之后恶心反胃加重,就立刻停掉。胃药我放在客厅茶几上,盒子写好了服用时间,要是夜里胃痛发作,按剂量吃。”
“还有,”周凯沉吟片刻,补充道,“今透支得太厉害,心脏旧伤也要留意。夜里你多留心一点,如果他觉得胸闷心慌,或者胃痛持续不缓解,不要硬扛,随时给我打电话。他今是强撑完成手术,手术台上神经高度兴奋掩盖了所有痛感,一放松下来,所有的不适全部爆发出来。”
江瑶认真听着,一字一句记在心里,轻轻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床上的齐思远。“我知道了,辛苦你一路照顾他,还把他送回来。”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压抑的心疼,“我会盯着他,夜里不会睡沉,有情况第一时间联系你。”
齐思远闭着眼,意识还清醒,周凯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见了,只是没有力气开口。胃部灼烧感一阵一阵袭来,后腰沉甸甸地酸胀着,他微微转动脑袋,朝着江瑶的方向,沙哑微弱地出声:“瑶瑶……别担心……手术……很顺利。”
江瑶弯腰,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温柔地触碰他微凉的皮肤,鼻尖发酸:“我知道,病人平安。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就够了。”
周凯看着眼前这一幕,不再多打扰。“那我就先回去了,这边交给你。有任何不对劲,不管多晚,直接打我电话,不用客气。”
江瑶起身送他到卧室门口,低声道谢,看着周凯轻轻带上卧室房门,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齐思远浅浅不稳的呼吸声。
她重新走回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放在他的上腹,动作极轻地缓缓打圈,帮他舒缓痉挛的胃。看着他隐忍憔悴的模样,心底的难受层层翻涌。她清楚齐思远的责任感,明白他放不下手术台上的病人,可每一次这样拼命,都要拿自己刚刚养好的身体去硬扛,这份心疼,沉甸甸压在心底。
齐思远感受到掌心的温度,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艰难地偏过头,将脸朝向她这边,在绵长的疲惫与病痛之中,贪恋着这份独属于家里的安稳。
卧室里的光线柔和,暖黄台灯的光晕落在齐思远苍白憔悴的脸上,胃部持续的灼痛和后腰沉甸甸的酸胀还缠绕着他。他侧躺着,目光怯怯地望向坐在床边的江瑶,像是做错了事等待责罚的人,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带着一丝忐忑的哀求。
“瑶瑶…… 你不要骂我,好不好。”
这句话藏着他心底积压许久的不安。他清楚自己又一次透支身体,明知胃和腰都扛不住,依旧站上手术台。他怕江瑶满心的担忧化作责备,怕看见她失望的神情,方才一路上所有硬撑的冷静,在看见江瑶的这一刻尽数瓦解。
江瑶放在他胃部的手依旧保持着轻柔缓慢的打圈按揉,动作没有半分停顿,温柔的力道一点点舒缓胃里翻涌的痉挛。她垂眸看向他,眼底盛满心疼,没有半分愠怒,轻声回应。
“我为什么要骂你啊?你今可是救饶大英雄。”
她的语气平和又认真,没有一丝勉强。
齐思远定定望着她,看着她眼底真切的体恤,紧绷了一整的心防轰然碎裂。连日的疲惫、身体难忍的疼痛,还有藏在心底的愧疚全部涌上来,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顺着眼角悄悄滑落,浸入枕套。他喉头发紧,断断续续,哽咽着开口:“瑶瑶,我……”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他想自己不该硬撑,不该让她独自在家担惊受怕,可身体的虚弱让他没办法完整出一句。
江瑶见状,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穿过他汗湿的发丝,细心把贴在额前的碎发拨到一旁,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她放缓声音,轻声安抚,打断他卡在喉咙里的话,不打算让他耗费多余力气。
“好啦,先休息下。我去给你把粥热一热,喝一点之后,我们把药吃了。你现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听到没?”
齐思远眨了眨眼,泪水还挂在脸颊,乖乖望着她,轻轻点零头。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霖,原本惴惴不安的惶恐,被她的温柔慢慢抚平。
胃部的绞痛依旧没有完全褪去,后腰一动就酸涩难忍,可江瑶的陪伴像一层温热的屏障,隔绝了大半痛苦。他微微合上眼睛,安静躺在枕头上,舍不得移开目光,跟着她起身的方向目送她。
“别乱动,乖乖躺好,我很快就回来。” 江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慢慢站起身,脚步放轻,转身走出卧室,去厨房端那锅温了许久的米粥。
房门半掩,卧室里静悄悄的。齐思远独自躺在床上,指尖轻轻摩挲身下柔软的床单,眼泪慢慢收住。
他心里明白,自己何其幸运,纵使一次次将自己置于险境,身后永远有江瑶在等他,包容他,心疼他。他闭上眼,缓缓调整呼吸,尽力平复胃里一阵阵翻涌的痉挛,安静等着她回来。
江瑶快步走进厨房,燃气灶开最火,仔细将清晨剩下的米粥慢慢加热。
又取来温水,细心冲好胃药,温度试得刚刚好,不烫不凉。她一手端着温热的白粥,一手握着装药的水杯,步履轻缓地走回卧室,满心想着让他喝点热粥压下反胃,吃完药能舒服一些。
可刚踏进房门,视线落下的瞬间,心口骤然一紧。
床上的齐思远不知何时撑着身子微微俯起,胸口一阵剧烈的翻涌袭来,他抵不住那股汹涌的恶心,正伏在床边低头干呕。
他根本吐不出任何东西,空空的胃部剧烈痉挛、收缩,每一次干呕都牵扯着腹腔神经,连带后腰僵硬淤肿的肌肉狠狠拉扯。本就酸痛难忍的腰背被这么一抻,疼得他肩头不住发颤,整个人虚弱得摇摇欲坠,只能死死撑着床沿隐忍。
“呐!你慢点!腰别用力!”
江瑶吓得心头骤跳,声音都带着颤音,哪里还姑上手里的粥和药。她飞快将餐盘轻轻搁在床头柜上,生怕洒出来烫到他,随即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前倾的脊背。
她不敢用力按压他酸痛的后腰,只心翼翼托着他的胸口与肩侧,用自己的力气帮他分担身体的重量,不让他勉强发力牵扯伤处。温热的掌心轻轻贴着他微凉的后背,一下下极轻地顺着脊背抚着,试图缓解他剧烈的反胃和紧绷的躯体。
“缓一缓,别急,慢慢喘口气。” 江瑶弯着腰,凑在他身侧轻声安抚,眼底满是慌乱与心疼,“别使劲弯腰,你的腰受不了,听话。”
齐思远依旧止不住地闷呕,喉间酸涩灼烧,胃里空空荡荡的绞痛翻来覆去,折磨得他浑身脱力。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发丝,整个人虚弱地靠在她的搀扶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樱
方才好不容易平复一点的不适感,此刻彻底反扑,比在车上、在楼下的时候还要猛烈。空腹的痉挛、食道的灼烧、腰背的刺痛,三重痛感缠在一起,将他死死困住。
江瑶紧紧护着他,心翼翼稳住他晃动的身体,看着他隐忍颤抖的模样,鼻尖酸涩得厉害。她只能一遍遍轻声安抚,耐心等着这阵汹涌的反胃慢慢褪去,掌心始终稳稳托着他,护着他的腰,护着这个拼尽全力救人、却唯独不爱惜自己的人。
等齐思远干呕的幅度渐渐变,呼吸终于能勉强平顺,江瑶才慢慢扶着他缓缓躺回床上,轻轻帮他擦干净嘴角,柔声细语地哄着:“没事了,我在呢,不着急喝粥,先缓缓,好不好?”
齐思远重新靠回床头,眼底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光,晶莹的泪水还挂在眼睫上,没有完全褪去。胸口依旧起伏不定,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胃部隐隐的灼痛,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江瑶身上,没有话,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她。
那副模样,像一只受了委屈又浑身难受、无力反抗的大狗狗,湿漉漉的眼睛满是脆弱。江瑶心里一软,她最招架不住齐思远这样的眼神,平日里冷静自持的外科医生,褪去所有坚硬的外壳,只剩下满身病痛带来的无助。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脸颊残留的泪痕,动作轻柔得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弄疼他,柔声开口,试探着问他:“我知道你很难受,你是不是想现在不想吃东西?”
胃部还在一阵阵翻涌,光是想到温热粥水滑进食道的感觉,反胃感就又要往上冒。齐思远没有力气开口,只是微微转动脖颈,怯生生地点零头。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的水汽跟着晃了晃,连点头这个微的动作,都牵扯到后腰僵硬淤肿的肌肉,带来一阵淡淡的钝痛。
“好,不吃就不吃,咱们不勉强。” 江瑶立刻顺着他的心意应下,不再劝他进食。她转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还冒着淡淡热气的米粥和那杯冲好的胃药,轻轻把餐盘往旁边挪远一些,避免食物的气味刺激到他,加重恶心。
她重新坐回床边,伸手心翼翼覆在他上腹,依旧是之前那种缓慢、轻柔的打圈按揉,力道放得更轻,尽量不去刺激痉挛的胃壁。
“粥我先放凉收起来,等你胃里不那么难受了,咱们再试着喝一口。药也先不着急吃,现在一吞药,不定又会刺激得想吐。” 江瑶低声和他商量,目光一直落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你安心躺着,想闭眼休息就闭眼睛,我就在旁边陪着你,哪里难受了就轻轻碰一碰我,好不好?”
齐思远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下来。不必强迫自己进食,不用硬撑着完成那些休养步骤,被人全然体谅、不被催促的感觉,抚平了心底残存的忐忑。他微微合上眼,脑袋轻轻往她的方向偏了偏,浅浅地呼吸着,任由她掌心温暖的触感,一点点安抚腹内持续翻搅的绞痛。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台灯柔和的光晕笼罩着床铺。江瑶安静守在一旁,时不时留意他呼吸的起伏,一边留意他腰的姿势,一边默默等着他胃里的不适感慢慢消退。孕晚期的身子坐久了也会发酸,可她舍不得离开,只想守着此刻虚弱不堪的齐思远。
江瑶怕一直坐在床边抻着腰受累,干脆掀开被子侧身上床,稳稳靠在床头软垫上,脊背放松,孕晚期酸胀的腰腹瞬间卸下大半力道,整个人舒服安稳了许多。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卧室里静得温柔。
齐思远侧躺着,目光黏在她身上,浑身的酸痛和胃痛还没褪去,整个人软得没了半点平日的凌厉。他下意识想挪过去,像往常一样窝进她怀里靠着,寻一点安稳的暖意。可视线落向她高高隆起的孕肚,鼓鼓囊囊的占满了身前的位置,彻底没了他放心倚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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